我的奶奶

        我的奶奶1921年出生,这个日子很好记,因为中国共产党也是这一年诞生的;1994年离开人间,那一年我10岁,在与村子隔着一座山的抄建小学读三年级,住宿在表哥家。

        那一天上午放学,我到圩里和到沙建村“赴圩”的小阿姨见面,至于为什么会去那里找她,我不得而知。有可能是小阿姨到圩市之前先到表哥家,交待表嫂让我放学去找她吧,估计是这样,因为表哥家离圩市还有段距离,星期一到星期五的中午我一般不会到圩里去,而且我比较腼腆,不喜欢热闹的地方。我在圩里找到了小阿姨,等她办完事后,她陪我走回表哥家。路上,她跟我说:“小黑,我跟你说个事!”我疑惑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心想:怪不得阿姨刚才买东西给我吃,原来是有重大的事。那会,受了委屈或者在一个不好的事情宣布之前,家长们会做点好吃的或者给颗糖安慰孩童,但这样的事一般般是父母来做的,这次是阿姨,我隐隐觉得这件事非同小可,但脑袋一片空白,不晓得会是什么事。她反复说了几次让我不要太伤心的话后,说:“你奶奶没了,是前两天去世的!”我“哦”了一声,低着头继续走路。

        长大后,我向妈妈抱怨:“我奶奶去世,你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告诉我,而要等两天之后?”妈妈说:“那两天刚好是你期末考,怕影响你考试!”我有点生气:“不就是个期末考吗,又不是高考,考差一点又能怎样?”后来,我也想明白了,这事也不能怪妈妈,她没读过书,在她心目中,上学是神圣的,每一次考试都非常重要。

        奶奶原来住在村尾,与叔叔家隔着一条约四米宽的巷子,和婶婶有矛盾。我问妈妈:“她们因什么事不合?”妈妈告诉我:“你婶婶不争气,连续生了两个女孩,你奶奶不愿意帮她带小孩,于是就产生了婆媳矛盾。”奶奶不拿正眼看婶婶,婶婶憋了一肚子气,总是当街含沙射影地骂奶奶,奶奶受不了,找到妈妈说想搬来村头我们家对面同样隔着那条巷子的房子里住。那套房子外间原来是用来当厨房的,后来废弃不用了。而里间,就是奶奶住的那间原来放着一个很大的、用木头做成的谷仓。小阿姨告诉我消息的那天,也许是周五,也可能是放寒假的最后一天,总之,那天放学,我翻山越岭回了家,到家时已是傍晚。奶奶的遗体还在床上躺着,她的儿子们、儿媳们围在里间,大点的孙子们则在外间,我坐在门槛上。我听到从里间传来妈妈“哭唱”的声音,接着妇女们就跟着嗡嗡地哭,我有些纳闷:平时她们对奶奶不冷不热,为什么到这个时候却哭得撕心裂肺?我留心细看,发现他们只打雷不下雨——哭得倒是很大声,没看到一滴眼泪。也可以理解吧,奶奶都去世两天了,有泪也早就流干了,当时我是这么想的。这时,我听到了大哥的哭声,他那哭声跟笑声太像了,我抬头看了他一眼,看到他那装悲伤的表情,差点就笑出声来。我尽量把注意力集中在专心听妈妈的“哭唱”上而忽略大哥的哭声,以免自己憋不住笑场。可越是不想听大哥的声音,大哥的声音越是往耳朵里钻,好几次我只得把头埋得很低,用胳膊挡住,脸朝下偷偷笑几声,然后再假装很悲伤的样子把头抬起来。

        不知道是第二天,还是第几天,奶奶的遗体被放进棺材里,抬到村子的公共大院;村子里但凡死了人,棺材都会被摆放在公共大院,在那里完成一个重要的仪式后,被抬到事先选好的墓地里埋葬。以前举行这样的仪式,我心里都有些害怕,尤其是喇叭和唢呐的声音一响,我的心就咯噔跳,赶紧躲得远远的。但这次,我不能逃,奶奶的儿子、儿媳们,还有孙子、孙女们全都披麻戴孝,按照辈份跪在棺材前面。主持丧事的人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无非就是哭哭啼啼一阵子,尖锐刺耳的喇叭唢呐吹一阵子,最后用长长的钉子把棺材钉紧。迄今为止,我还没见过比这更长的钉子。钉紧后,几个精壮的男子就抬着棺材往山上走。我记不清是乐队走在前面,还是棺材走在前面,但我记得我们家人是跟在棺材后面走的。一路上,哀乐阵阵、哭声阵阵,我怀疑我平日里看到的矛盾是假象,坚信他们对奶奶是何等的依依不舍!

        我们一路走到后山的半山腰,来到一块被灌木包围着的圆形山坡上,地块被整理过,表面裸露出的黄土还散发着被翻过没多久的独特气息。在地块的中央位置,有一个大大的长方形的坑,我走过去探了一下,很深,深到我不敢往里跳的高度,约莫有3米。装着奶奶遗体的棺材放进去后,人们就开始往上填土,填平后继续往上垒,直到形成一个小山包。从得知奶奶去世,到她老人家躺到这里,我没掉一滴眼泪。作为奶奶最疼爱的孙子,我感到很惭愧。

      据说,我长到很大了还不会说话,爸爸妈妈认定我是个哑巴,商量着把我送人,听到这个消息后,一直跟儿媳妇们小心翼翼的奶奶破天荒地同妈妈吵了一顿,坚决不同意。奶奶重男轻女思想严重,不怎么正眼看过她的几个孙女,大伯家和二伯家的几个堂哥和奶奶的关系也不亲,这在他们碰到奶奶时不冷不热的表现可以看得出来。叔叔家的两个堂弟年纪与我相仿,但奶奶对我明显好过他们,比如同样流鼻涕,奶奶很耐心地帮我擦掉,而对两个堂弟却骂骂咧咧的,动作粗鲁。招岩村人口不足400,坐落在一个小山坳里,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没有新鲜的肉吃,只有腊肉,这些腊肉是在年底屠宰自家的猪时留下来腌制的,每次我到奶奶家吃饭,她都会搬来一张凳子,从梁下的篮子里取出腌肉块,拿到案板上切两块给我。随着国家经济的发展和生产力水平的逐步提高,村里开始有鲜肉卖了以后,奶奶就常煮瘦肉汤给我吃。她从村尾来到村头找到我,拉着我的手往她家走,路过舅舅家的猪肉档时,她会说:“黑仔,你先到奶奶家里坐着,不要乱跑,我一会就来。”几次之后,我就知道她要煮肉给我吃了。那个时候,我的爸爸已经开始做木材生意,家里经济条件不错,我不缺肉吃,但看奶奶那么认真,我不忍告诉她我不吃,每次都乖乖地坐着等她回来。不用等多久,她就回到了,手里拿着一小块肉,真的是很小块,仅够做一小碗。我看着她生火、跺肉、切葱,放完盐后用嘴巴试咸淡,用葫芦瓢把肉汤盛到碗里,端到饭桌里侧的圆形木桶上。她把勺子递给我:“赶紧吃,不要把头探出来!”我问妈妈,奶奶为什么不让我探出头,妈妈笑着说,奶奶怕被对面的两个堂弟看到了。奶奶对我真的很好,她的寿命要是再长一些就好了,这样我就有机会孝敬她老人家了!

      在水稻收成的季节,总能看到几位老奶奶在收割过的稻田里检稻穗,她们像捧着宝贝一样捧着稻穗,看到这个画面,我才真正感受到粮食的可贵——这些老人家儿子少,给她们的大米不够吃,就来地里捡些人们遗漏的稻穗贴补。奶奶总共有四个儿子(她有过四段婚姻,和第一任丈夫有一个儿子,即大伯,和第二任丈夫也有一个儿子,即二伯,和第四任丈夫,有两个儿子,即爸爸和叔叔;和第三任丈夫没有生育),还没沦落到去地里捡稻穗的地步,但她的日子也过得相当清贫。在那个年代,农民的生活都不宽裕,经常拿不出钱来买肥料,交不起孩子们的学费,能给老人家提供大米,不让他们饿着就已经很不错了,至于平时的花销,老人们得自己想办法。奶奶的花销全靠养猪——年初买来两只小猪,年底再卖掉,能有几百块钱,省着点花也够了。奶奶过世的前几年不再养猪了,倒不是她身体不好养不了,而是那次卖猪的钱被偷了后,她伤透了心。有一个年底,奶奶把养大的猪卖掉后,到隔壁的板里村探亲,几天后回来发现家里遭了贼,卖猪的钱被偷了。

      那会还没有煤气,家家户户都用柴火灶,生火用的柴得到山上砍了挑回来劈开、晒干。这么重的活老人家是干不了的,所以奶奶用的柴火也是她的儿子们轮流供应的——这个月到大儿子家,下个月到二儿子家,以此类推。有一天,奶奶像往常一样到我们家的屋檐下捧柴火,她刚把柴捧起来准备走时,妈妈在她背后说:“今天该轮到阿水家了!”阿水是我叔叔的名字。奶奶默默地把柴火放下,朝叔叔家的方向走去。这个场面刚好让我碰到了,看到奶奶佝偻的背影我好伤心,觉得妈妈有点不尽人情。后来,就是奶奶卖猪的钱被偷了以后,妈妈担心奶奶想不开,授意爸爸拿五十块钱给奶奶,那时候的五十块钱可不是小数目,我才意识到当初妈妈不给奶奶柴火也许另有隐情,于是问了妈妈。妈妈告诉我,她对奶奶心中有气,怪奶奶偏心,分家之前把值钱的东西偷给了阿水叔叔。人的感情真是很复杂啊,妈妈舍不得给奶奶五十块,却不愿意给她那一捧不值钱的柴火!

      老家扫墓有的在清明,有的在冬至,给奶奶扫墓是在冬至。第一年家人们给奶奶扫墓时,想知道奶奶对他们满不满意,于是通过“掷笑”来询问她。奇怪的是,三次都是“笑杯”,笑杯的意思是不开心。于是,家人们问:“是不是钱烧少了?”,是“笑杯”,又问:“准备的东西不喜欢吃?”,还是“笑杯”,试过多次,仍然是“笑杯”。妈妈突然想到,因为我上学没参加扫墓,于是问:“是不是因为黑仔没来!”,三次都是“圣杯”,“圣杯”的意思是:对,是因为黑仔没来!说来惭愧,奶奶去世以来,我只给她扫过一次墓,虽然有常年在外求学和工作的原因,但如果真有心,时间安排好,可以多几次的。而我仅有的那次给她扫墓,有可能她已经不知道了!我也许又错过了表达思念的机会,因为我怀疑她已经去投胎,再次转世了,如果真的有轮回的话。在前几年回老家给她扫墓的早些时候,我在深圳的妻子家里做了一个梦,那天半夜,我梦到了奶奶站在床前,蚊帐的外面,我一下子惊醒,可蚊帐外面什么也没有,只有帐纱在微风的吹拂下轻轻摇曳。我认定那是奶奶投胎前千里迢迢赶来看我最后一眼的。

      奶奶去世以后,我很想念她,曾经暗暗下决心,要永远记住她的脸庞。令人沮丧的是,从见她最后一面开始,我就开始了遗忘,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已完全忘记她长什么样了。那个年代科技不发达,没有影像和照片留存下来,只有一张残人的、失真的遗像!可是,只要看到慈祥的老人,对我好的老人家,我都觉得那个人好像奶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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