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六七岁时的一个秋日黄昏,拿着锄头同堂弟在门前路边挖蚯蚓。堂弟与我同龄,不过小我几个月,是大爷爷的孙子。我专心刨土,他则检视我刨开的土块里有无蚯蚓。
忽然,我抡起的锄头与他低下的额头相撞了。
血从他的额上渗出。我呆立着,仿佛自己也成了那柄僵硬的锄头。堂弟哭着跑回家去了。
不多时,母亲带我上楼。她拿出我的衣服和鞋子,递给我,道:"你去死吧。"
我心中暗想:既叫我去死,为何又给我拖鞋?我晓得祖母正在对面山背后的坳里劳作,归家时必从山顶经过。我接过母亲递来的衣物,走下楼去,沿着那条通向山顶的小径前行。
此刻记述此事,我不愿用"母亲"二字,宁可用"妈妈"——"母亲"在我心中是慈爱的象征,而"妈妈"一词更能传达我当时的感受。
那是秋日的黄昏。田里的玉米秆高过人头,山上时有野兽出没。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手里攥着妈妈给的衣服,带着"去死"的命令,独自向山上走去。
她机灵而勇敢,正在自救。她知道祖母会从山顶经过,会带她回家。她一路向上,不哭,不伤心,不害怕——或许只是吓呆了。她只知道,走得越高,希望越大。疼爱她的祖母会带她回家,回祖母的家。
行至半山腰,忽闻山下有人唤我名字。回首望去,堂姐、堂弟和表姐站在那里,喊我回去。我固执地答道:"我不回去,我妈妈叫我去死掉。"
那一刻,我心中涌起一股倔强。虽非真心寻死,却偏要这般说话。我仿佛在与妈妈较劲。
记忆至此便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