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门前有一棵木瓜树,从我记事的时候起,它就一直存在。爷爷说:那是神树,能保佑人们平安。爹说:那树成精了。我抬起头看看那棵树,什么也没有说。
木瓜树紧挨着我家门前韩姓人家院子里的墙根生长着,我看不到他家的院子有多大,只看到树根冲破土墙的束缚伸到外边来了,最粗的那一根和我的大腿一样粗。它就在半空中悬着,我想跳起来去触摸一下它的根,可试了几次都没成功。木瓜树至少在那里存活了三十年。三十年间,它到底有没有保佑过人们的平安,我不得而知。反正,这些年里,住在这条巷子里的老人一个一个地死去了,年轻人都住到了城里,小巷只剩下一排空荡荡的房屋。木瓜树依然还在,它是在守护这些空着的房子吗?我想,与其说是守护,倒不如说成是陪伴。
从我家大门出来向东走30米就到了友宰村那条南北方向的大路,顺着大路往北走300米再向东走150米就是友宰小学,再向东走50米就到了友宰中学。这段路,我一共走了9年。
从三年级起,我们就开始上早自习了。冬天的清晨,天黑洞洞的,父亲只把我送到巷子口就回去了,剩下的那段路就靠我自己走了。虽然再过一个小时天就亮了,但是黎明前的这段黑暗时光是最让人难熬的。准确地说,是这段不到十分钟的路程着实让我感到害怕。天色比锅底的灰还要黑,我把手放到我的眼前却什么也看不见。耳边有时会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这让我的头皮感到一阵阵发麻,于是赶紧加快了脚步。
四年级的时候,我爹买了一个手电筒,让我拿着它去上学。我背上书包还像往常那样等着父亲送我,父亲却一反常态,他背对着我并严厉地说道:一个儿去哇!!!我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像突然反应过什么似的,一步步地迈出了家门。
一出门,就感到了沉重的压迫感,那棵木瓜树就在我的头顶。我看不见它,但似乎能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力量压在我的头顶。尤其是突然刮风的时候,树叶哗啦啦响个不停,我全身如针刺一般站立不安。我虽然拿着手电筒,却不敢朝着它照一照,只是像见了猫的老鼠一样快步走开了。看来,爷爷说的神树显灵了。
五年级,我的胆子变大了。早晨出门的时候,我故意拿着手电筒朝那棵树照一照,感觉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那只不过是一棵普普通通的树。为什么要叫它神树呢,难道仅仅是因为它的根没有挨着地?慢慢地,走得多了,我就忽略了它的存在,甚至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没有抬起头去看它一眼。放暑假的时候,和几个小伙伴在树下玩“扎股”、“吃籽儿”、……寒来暑往,也没见过有谁在它的保佑下变得跟别人不一样。 又过了一年,院子的主人盖房子,房子的围墙已经垒好了,不知是什么原因一直没有封顶,只有那四堵墙在木瓜树旁边竖立了好多年。围墙盖得很高,高到太阳都不能透过我家南房的小窗户进到屋子里了。从此,我家的南房就永远也见不到太阳了。我爹往碗里夹了一块黄糕,看看那堵高高的围墙,说:唉!韩**,挡住啦。
后来,我外出求学,回来听人们说,韩**死了,年纪不大,大约五十岁左右。再后来,韩**的儿子住了进来,他把多年前未盖好的房子重新盖好,又翻修了大门,并娶了媳妇。然而,好景不长,前几年,我又听村里人说:韩**的儿子也死了,才四十来岁,得癌症死的,留下了一对孤儿寡母。这不禁让我扼腕叹息:两代人,命运竟如此相似。紧接着,挨着木瓜树的土墙塌了,木瓜树也不知所踪。我从倒塌的土墙爬上去看了看,院子里已经杂草丛生,显然好久没人住了。
都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