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我独自沿着黄河一号旅游公路往前走。从芮城大禹渡到永济风陵渡,地图上不过七十公里,我却走了整整一天。
本来打算两个小时搞定,拍两张照就走。可大禹渡的芦苇,硬生生把我绊在了崖边,一晃就是两个钟头。
站在百米黄土崖上,脚下就是黄河。秋日的河水褪去盛夏的狂暴,流速放缓,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岸边大片芦苇已经泛白,风一吹,芦花纷纷扬扬飘起来。芦花落在河面,漂远了。像小时候我往黄河里扔的石子,扑通一声,再没浮上来。
崖边有位守渡口的大爷,正靠着栏杆抽烟。我无意间瞥见崖壁下方,六根粗粗的水管正汩汩往外输水。
我问大爷这是做什么。
他说,这是大禹渡扬水站的管道,把黄河水抽上去,浇灌塬上的田地。
从前读史料,总把大禹治水当成遥远的上古传说,是书本里的故事。此刻看着这根粗管子,才忽然懂得,所谓治水,从来不是神话。四千年前大禹疏导河道,后世一代代人修渠建站,把脚下的河水引上高高的黄土塬,浇灌土地,养活一方人。
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河水与泥土的气息,刮得衣领鼓鼓的。河滩上有白鹭掠过水面,没有游人喧闹,只有风声、水声,还有远处几声水鸟的鸣叫。
离开大禹渡,继续往西南行驶。七十公里的河岸,一路都贴着黄河。等到抵达风陵渡的时候,天色已经偏晚。
这里早已没有古时摆渡的木船。1994年大桥通车,延续千年的舟楫往来就此落幕。只剩下一处残存的老码头石碑,静静立在河岸。
我坐在码头残留的石阶上。风格外大,吹得头发乱蓬蓬。隔着宽阔的河面,隐约听见对岸传来羊铃叮当的声响,那是河南那边的放羊人,铃铛声穿过河水,断断续续飘过来。
很多人提起风陵渡,第一句便是金庸笔下那句“风陵渡口初相遇,一见杨过误终身”。可历史里没有郭襄,也没有杨过。真正守在这里的,只有奔流不息的黄河。
古时这里是三省交汇的要道,漕运繁忙,商船往来,见证过繁华,也经历过战火。如今千帆散尽,只剩下大河依旧转弯向东。
夕阳慢慢沉下去,河面染上一层暖橘色。我没有急着做什么宏大的感慨,只是安安静静坐着,感受河风扑在脸上。
准备上车离开的时候,大风灌进车窗。
这阵风,四千年前吹过大禹,吹过古代往来的商旅,吹过战火纷飞的年月,也吹过对岸放羊人的羊群。如今,也吹在我的身上。
我就这么被河风吹了十几分钟。
山河的厚重,不必靠文字反复诉说。它就藏在水管流淌的水里,藏在空荡荡的老码头石阶,藏在隔河传来的几声羊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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