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初霁的夜晚,玻璃窗凝着一层薄薄的霜,指尖触上去时,凉意顺着指缝往骨子里钻,冷的人不禁打了个哆嗦。
寒凉的夜色从蓝色的纱帘缝隙里漏进来,给案几上旧书的脊封,镀上了一层细碎的银光。指尖划过一排书脊,有翻得卷边的小说,有写满批注的诗集,最终停在那本浅灰色封皮的散文集上。封皮摸起来是细绒的质感,像去年冬天裹过的羊毛围巾,指尖一触,就像碰开了一扇通往旧时光的门。
翻开第一页,目光立刻被角落那片浅褐的印记勾住。不是墨渍那样的浓黑,也不是咖啡渍那样的深褐,颜色浅得像褪了色的枯叶,边缘带着水痕晕开的毛糙纹路,像极了雪落在纸上、先慢慢融成水珠,再被空气烘得干涸后留下的痕迹。我指尖轻轻碰上去,纸页带着冬日特有的微凉,却忽然像接通了电流般,把去年那个落雪午后的记忆,一股脑儿地拽到了眼前。
那天晨起时天还阴着,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风裹着细碎的冷意往窗缝里钻。快到正午时,忽然听见窗外传来沙沙声,探头去看,竟飘起了雪。起初是极小的雪粒,打在玻璃上像撒了把细盐,簌簌地响。没过多久,雪粒就变成了鹅毛般的雪片,慢悠悠地从天上落下来,没一会儿就把楼下的草坪盖成了白茫茫一片,连树枝上都积了层薄雪,像裹了层糖霜。
我赶紧往飘窗上又铺了层垫子,然后从柜子里翻出了件非常喜欢的棕咖色羊毛毯裹在身上,那毯子还留着夏天晒过的太阳味。接着从客厅端来刚泡好的热姜茶,玻璃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凑到鼻尖就能闻到姜和红糖混合的暖香。一切都妥帖了,才从书堆里抽出这本散文集,书页刚翻开,就有淡淡的纸墨香飘出来。
那天读的是白居易的《问刘十九》,“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读着读着,就觉得窗外的雪好像更密了,连风都变得温柔起来。我忍不住把姜茶凑到嘴边,却没留意杯沿的水珠顺着杯壁滑下来,“嗒”地一声滴在了扉页的角落。
当时我慌慌张张地用指尖去抹,指尖的温度混着水珠,反倒把水渍蹭得更大了些。原本只是一个小圆点,变成了一片不规则的浅印,像朵没开全的小花。我对着那道痕迹皱了皱眉,还懊恼了好一会儿,觉得好好的书被弄脏了,翻页时都特意避开那个角落,生怕再碰坏了它。
可后来读得入了迷,一页页往下翻,不知不觉间茶凉了,雪也停了,整个世界似乎都暗了下来。凉薄的冬色把雪后的天空染成了淡墨色,连屋顶的积雪都泛着一丝淡淡的银色光。这才反应过来,夜已经深了,我把书随手塞进书堆的最里层,连带着那道还没完全干透的水痕,一起封进了冬天的记忆里。
如今再看这道水痕,颜色已经浅了许多,边缘也因为时间久了变得有些发脆,用指尖轻轻蹭一下,还能感觉到纸页细微的粗糙。可不知怎么,再没有了当初的懊恼,反而觉得这痕迹格外亲切。到像是旧年留下的一枚小印章,没有刻意的雕琢,却带着当时的温度,悄悄盖在书页里,等着某个同样安静的清晨,再把那些细碎的暖唤醒。
合上书,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流年的印记悄悄爬过窗棂,落在扉页的水痕上。浅褐色的印记被温润得微微发亮,连带着纸页的微凉都淡了些,竟好像有了点融融的暖意。我把书放回案几上,指尖最后碰了碰那道水痕。忽然明白,有些余温从不需要刻意保存。就像雪会化,茶会凉,冬天会过去,可那些曾让你心头一暖的瞬间,总会借着一点细碎的痕迹悄悄留在时光里。
等到某个寻常的日子,偶然遇见,它就会像一个老朋友一样,轻轻漫步过来,带着旧年的温度,告诉我,那些暖,从来都没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