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针》12蛛网和墙

早上九点,姜其鸣坐在工位上。电脑屏幕亮着,桌面上开了三个窗口,没有一个点进去过。他的右手插在裤袋里,指尖反复捻着那张纸条的边角。纸条已经折过三次,折痕摸上去软了。

他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敲了四个字。蓝湾会所。敲完没有立刻回车,看着光标在那四个字后面一闪一闪。他按了下去。

搜索结果出来了。会员制,高级夜场,私人订制。人均消费那一栏写着“四位起”,后面跟了一个向上指的箭头。他往下翻,看到几张配图,大厅的吊灯和走廊的壁纸,色调偏暗,金色镶边。没有什么实质内容,网站的每一页都在告诉同一个信息:你进不来。

他关了页面。手机放在键盘旁边,屏幕朝下。

上午十点半,程洛来了。

她穿了一件白衬衫,黑色一步裙,背着一个双肩包,包带勒在肩膀上,鼓鼓的。前台把她领到姜其鸣的工位前,她站在那里,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跑过来,额角有一层薄汗。

“姜哥。”她叫了一声。

姜其鸣抬头,看到那张脸,清秀,端正,眼神里带一种他在面试那天就见过的东西。不像新人的拘谨,更像是一进来就已经看完了房间的布局。

“工位在那边,”姜其鸣指了指角落的一张空桌子,“先坐。”

程洛把双肩包放在桌上,拉链拉开一道缝,里面塞满文件,文件夹边角露出来,是那种硬壳的蓝色封面。她把包放好,姜其鸣带着她从工位往茶水间方向走。走廊不长,墙上有公司的宣传海报,灯光是冷的。程洛跟在姜其鸣身后半步,步子不快不慢。

路过茶水间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了。

“姜哥,”她说,“你之前看过审计报告原件吗?就是我面试那天看到的那张表。”

姜其鸣转过身。程洛站在茶水间的门框边上,一只手搭在双肩包的带子上,眼睛看着他,没什么表情。

姜其鸣说:“没有。”

程洛没说话。她看了他大概两秒钟,那眼神里没有责备,也没有逼迫,更像是一种确认。她已经知道答案了,她只是来验证一下。茶水间的饮水机在响,咕嘟咕嘟,水烧开了。

姜其鸣觉得后背的那件衬衫好像贴住了皮肤。

“走吧,”他说,“前面就是会议室。”

程洛点了点头,跟上来。两个人走在走廊里,脚步声一个重一个轻,前后错开。

下午两点,经理把姜其鸣叫进办公室。

门关上了。经理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杯茶,玻璃杯里的茶叶沉沉浮浮。他冲姜其鸣笑了一下,手往前伸了伸:“坐。”

姜其鸣在椅子上坐了半个屁股。

“小姜啊,”经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你招的那个小姑娘,我看过简历了,是挺厉害的,名校背景,实习经验也丰富。年轻有冲劲,好事。”

他停了一下,茶杯在指间转了半圈。

“不过嘛,咱们公司你也待了快一年了,知道什么脾性。”经理把茶杯搁下,靠回椅背,“不是什么大厂,流程没那么完善,做事的规矩也都是老一套。太有想法的人,待不久。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姜其鸣看着经理脸上的笑,那笑在嘴巴上挂着,没有到眼睛。他点了头:“明白。”

经理“嗯”了一声,伸手拿过一份文件翻开,表示谈话结束。姜其鸣站起来,转身拉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他站在走廊里,后背的衬衫已经湿了一片。他没有回头。

下午四点多,颜言烟来送文件。

她端着一摞文件夹,走到姜其鸣工位旁边,左手递过来,右手还托着底下。姜其鸣伸手去接,两个人的手指碰到了。颜言烟的手指缩得很快,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文件夹往前一松,姜其鸣接住了。

他抬头看她。颜言烟站在旁边,手里已经空了,但她没有走。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和以前不太一样,嘴角弯了,但眼睛里没有那种没心没肺的光。

“你女朋友昨天来公司找你了。”她说。

姜其鸣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你不在的时候,”颜言烟说,“上午来的,到前台问了你最近加班多不多。我说还行,正常。她就走了。”

姜其鸣问:“她长什么样?”

颜言烟歪了一下头,想了想:“就是你桌上照片那样。但是……”她停了一下,“好像瘦了很多。脸比照片上窄一圈。”

姜其鸣低头看了一眼桌子上的相框,权离在里面笑,那是三年前拍的,脸还是圆的。他抬起眼皮看了看颜言烟,颜言烟已经转过身往回走了,步子不快,背影笔直。

晚上七点半,权离发了一条微信:“加班,不回来吃。”

姜其鸣坐在地铁上,握着手机,那条消息看了三遍。车在隧道里穿行,车窗外的广告牌一帧一帧闪过。他盯着显示屏上的站点列表,望江路站,还有三站。他没有想好要不要去。手指放在膝盖上,没有动作。

望江路站到了。他站起来,走出车门。

江边的路不宽,一侧是栏杆,另一侧是几栋暗色的楼。他走了二十多分钟,沿江的风带着水腥味,吹在脸上凉凉的。然后他看到了那块招牌。

蓝湾会所。灯是暖色的,从门廊溢出来,铺在门口的台阶上。门口停了几辆车,车牌不近不远。他没有走近,在马路对面站定,面前有一棵行道树,树干粗,叶子密,他站在树影里。

半个多小时,他站在那里没有动。口袋里那张纸条已经被他揉得不像样了。

门开了。一男一女走出来。女人穿着一条黑裙子,深V领,薄料子,在灯光下泛一层暗哑的光。她走在前面半步,男人跟在她身后,五十来岁,西装,皮鞋擦得很亮。两个人之间隔着半米多的距离。男人快走两步超过她,伸手拉开了停在一旁的车门。女人弯腰坐进去,动作很轻。她的脸在路灯下侧了一下,姜其鸣看到了那半张脸。

是权离。

她没有回头。车门关上,车灯亮了,往前滑出去,拐上主路,尾灯融进车流里。

姜其鸣站在树影里,手里不知什么时候举起了手机。屏幕上是刚刚拍下的那张照片——一辆车,模糊的尾灯,和车窗后面一个侧脸的轮廓。他低头看着屏幕,拇指悬在“发送”按钮上方。微信的对话框开了,收件人那一栏是空的。他不知道发给谁。权离?他自己?他看了很久,拇指没有按下去。

他把手机放下来,屏幕暗了。路灯照在路面上,一片黄,树影摇了一下。

他转身往回走。鞋底踩到一块松动的地砖,响了一声,很快被江风盖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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