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算教室最后一排的空座位,袁丽和李涛实际是倒数第二排。她们的前排是两个乖乖女,袁雨欣和葛小婕。对于袁丽和李涛上课时的各种娱乐活动,她们既不敢加入,也不想加入。因此袁丽和李涛只好向后发展,同臭味相投的苏木、池杉,前后两桌组成了一个小团伙。
正如苏木描述的那样,四个人都是班里不起眼的小角色,既没有出风头的欲望,也没有吸引其他人眼球的能力。在这个小团伙里面,四个人都有自己的主角时刻,只有互相吹捧,没有内卷竞争。
苏木是这个小团伙的核心,漂亮这个天然优势当然不言而喻。苏木的大眼睛、长睫毛和高鼻梁都来自祖上的少数民族血统。爽朗爱笑的性格,配上脸颊上的两个酒窝,不需要刻意地吸引人,就已经足以让男生们想入非非。幸好那个时代大家都晚熟,偶尔收到情书就算是极限,当面搭讪这种事大部分人都做不出来。
苏木在小团伙里的地位,更多来源于电影电视剧的阅片量。九十年代是闭路电视的时代,有点钱的单位都在家属区搞了闭路电视,有时候放学习资料或者领导讲话,大部分时间就是放录像。那时候大家根本没有什么版权意识,各种途径弄来的电影电视剧,经常出现在闭路电视的频道里面。甚至有些单位,弄出了后半夜放黄色电影的丑闻。
苏木的父母从不过问她的学习,只要做完作业,电视可以随便看。因此,苏木总是在学校就把最难的作业完成,这样不耽误回家后的电影时间。按照苏木自己的说法,她的观影偏好是来者不拒,从《汪洋中的一条船》到《英雄本色》再到《太空漫游2001》,从《北非谍影》到《与狼共舞》再到《人鬼情未了》,不管什么类型她都能从头到尾看完。寒暑假里,她更是能窝在家里复习电视剧,三天看完《义不容情》,五天看完《豪门恩怨》。
直到现在,袁丽对苏木最深刻的印象,是她每天早晨到教室后,一边把书包塞进抽屉,一边眼冒金光地说:“昨晚我看了一部很精彩的电影……”
在苏木绘声绘色讲电影的过程中,池杉通常会扮演捧人的相声演员,在适当的时候提问,或者解释一下技术细节。袁丽想,也许是因为有这个甘当绿叶的配角,苏木才会每天都热衷于给大家讲电影。
池杉的特点是拥有各种奇奇怪怪的知识:跳眼法徒手测距、心肺复苏动作要点、硝酸甘油制备方法、李清照的婚姻悲剧、历届世界杯决赛比分、舰载机弹射器连接结构……。但凡是跟学习成绩没什么关系的知识,他多少都知道一些,越没关系知道的越多。
池杉对他这些奇奇怪怪知识的解释是:不务正业地广泛阅读。从小开始,每到寒暑假,他在某个专科大学的教务处工作的妈妈,就把他托管在学校图书馆里。他总是用几天时间把暑假作业突击完,然后就开始在图书馆的随机阅读。
既然是大学图书馆,图书自然是成人化的,基本上没有少儿读物。因此,别家的小男孩在看连环画的时候,他在看《神秘岛》。别的小学生在看《丁丁历险记》的时候,他在看《战争与回忆》。别的中学生看《在水一方》,他在看《傲慢与偏见》。池杉自称初中就已经读过《全唐诗》和《宋词三百首笺注》,苏轼、辛弃疾、柳永的经典诗词,他在初中就可以全文背诵。
大学图书馆的小说也是有限的,还得优先提供给学生借阅,因此池杉有时候不得不从专业书籍里面寻找能够读懂的东西。
《天文学导论》《历史地理》《史学概论》之类的专业书籍,池杉也都翻过还算看得懂的部分。
《民兵预备役训练手册》被池杉当作了军事小说阅读。有一次实在找不到书了,他愣是用两天的时间看完了文革版的《赤脚医生手册》,疾病知识记住多少不好统计,但毛主席语录扎扎实实背了几十条。
池杉对小团伙的贡献,一是用这些奇奇怪怪知识在聊天中插入科普,二是天马行空不着边际地魔改一切一本正经的语言。比方说抱怨父母唠叨,池杉是这么说的:
“上学就是去白区,校长和文屠的独裁统治就不用说了,关键居然是我爸妈亲手送我进去的。好不容易回到家,心想回到解放区了吧,还得面对爸妈的三反五反整风运动。我就想吧,要是能住校,白区好歹耳根子清静点。”
其余三人对池杉的比喻佩服得五体投地,纷纷要求他再说一段。池杉像电影明星见粉丝一样要跟三人握手,袁丽和苏木生怕被占便宜,都把手藏在身后,池杉只好握着李涛的手。“群众里面只有你是好人,简直就是一休转世,蓝精灵托生,OZ国派来的希瑞公主。”
李涛是小团伙中的气氛组,不管什么话题他都能在适当的时候提供适当的笑声、掌声和惊叹,让发言人的表演欲望得到极大地满足。除此以外,李涛隔三差五控诉他妈对他的精神控制,活灵活现的表演她妈对他的训斥。
“回家这么晚,是不是去打游戏机了?”
“作业写不完,是不是自习课光聊天了?”
“学校要求订《中学生英语报》?我怎么光见你交钱,没见你看报?”
有一次中午放学,三人亲眼见到李涛妈站在校门口,抓着他追问,从下课铃响到走出校门到底都干了什么。
“是不是下了课先去打篮球了?”
“老师有没有拖堂?有的话我去找校长反映反映。”
“上次来家里玩的那两个男生学习成绩怎么样?要跟好学生玩,少跟差生混。”
“饿不饿?叫你早饭不多吃一点就走。什么?不饿?那是不是得了肝炎,我跟你说这个可不能大意。”
李涛的遭遇极大地提升其他人的幸福感,算是为各自的和谐家庭关系作出了卓越的贡献。
当然,李涛最大的特点还是打牌时候的超级大脑。曾经有一段时间,四人热衷于扑克牌的拱猪游戏。每一轮谁出了什么牌,谁有猪谁有圈,李涛都能记得清清楚楚。每次打牌,其余三人都得忍受被李涛“你怎么上轮不出这个”“明明没有了你怎么还打这个”这样的指责。
除了课间以外,高一每天下午最后一节的自习课,如果没有班主任监督,也是四个人的拱猪时间。每个人抓的牌都放在桌面下的抽屉里,只把要出的牌夹在课本里拿出来交换。这种小心翼翼地玩法,牌局的进展缓慢,打牌过程中发明各种黑话来互相攻击才是精髓。
“人怕出名猪怕翻”,说的是已经收了黑桃Q,祈祷千万不要再收草花10的心态。
“挂羊头卖猪肉”,指的是算牌失误,抓方片J不成,反倒抓回黑桃Q来的战术错误。
“蚂蝗见血叮住不放”,形容的是抓了一把大红桃,结果偏巧牌局上有人一直打红桃牌,自己不得不跟着出牌的悲愤心情。
“乐极生悲翻然悔悟”,指的是因为自己只收了一个草花10而洋洋得意时,最后一轮牌收到了黑桃Q,导致结果急转直下的悲惨遭遇。
如果只打一副牌,很快每个人手里有什么牌,都被李涛算得明明白白。为了限制李涛的超能力,小团伙不断地改进和发明新规则。拱猪从一副牌进化到两副牌,后来还吸引了其他同学加入打三副四副牌。卖牌的规则,也不断地创造明卖、暗卖、透明卖……等新规则,一局牌的得分从一两百分通货膨胀到上万分。
有一段时间,小团伙座位附近成了班级里的棋牌活动中心,下课就涌过来一大帮同学,每个人都抓着一大把牌,面红耳赤地喊叫“不拱猪的就是猪”。相比之下,文质彬彬的蒙特利尔赌场,就像个毫无特点的购物中心。
李涛的超能力,毫不意外地只在打扑克牌上有效,背诵课文这种事情上失灵已经在大家的预期内,居然寒暑假陪亲戚打麻将都能输光压岁钱。后来,他果然去了一个流行德州扑克的地方生活,不知道是不是天意。
可以说,四人里面苏木是逗人,池杉是捧人,而李涛是气氛组。和三个各有特色的团伙成员相比,袁丽自己就显得普通多了,实在没有什么过人之处。所以,袁丽扮演的是这个团伙中的忠实听众角色,不管是苏木讲电影、池杉科普怪知识还是李涛吐槽他妈的奇葩事,袁丽都能专心听讲,并且在需要的时候说“然后呢?”
当然袁丽并非全无优点,苏木本质上是个外热内冷型的人,只不过礼貌性地伪装做得比较好而已。一旦突破了礼貌性社交的层面,苏木会毫不掩饰地敷衍,常常把来对方弄得下不来台。池杉李涛和其他人的热情,通常也仅限于篮球场上,或者有关体育话题的聊天。除此以外,也只是同学间的泛泛之交。用一句现代的网络语言来形容,他们三个都算是伪装成社牛的社恐。
这时候,袁丽自己的普通人特质,更容易博得其他同学的好感。因此,当有人想要和其他三人,特别是苏木交流点什么的时候,大多数情况都会选择从袁丽这里中转。久而久之,袁丽就成了这个小团伙的外联办,特别是苏木情书指定投递窗口。
每次有男生找袁丽转交情书,袁丽脑海里总有这么一段对话:“免费投递业务大约下辈子送达;加急收费太阳锅巴四包,高考结束后送达;立等可取业务,需要再加娃娃头两根。选立等可取是吧,来我给你写上回复,就一个字‘滚!’。来下一个是谁?”
也许就是因为这个,苏木、池杉和李涛把后勤管理的重任交给了袁丽。任何一个人想要分享的零食,从太阳锅巴、大白兔奶糖到柿子饼,他们都会塞在袁丽的课桌抽屉里。每到早上第二节和第三节课之间的大课间,四个人就会凑在一起,各自拿出一个作业本,由袁丽从零食里面进行分配,放在每个人的作业本上。然后一边吃,一边开启电影论坛,或者是拱猪联赛。
上课的时候,这个小团伙也从来不闲着,在维持着认真听课的样子下面,仍然在进行信息交流。有一次政治课,袁丽听到身后苏木和池杉偷偷的笑。过了一会,李涛也捂着嘴把头埋在了课桌下面。
然后,池杉的政治课本从身后传到了袁丽的手里,翻开的一页是张插图。一辆车停在一个三岔路口,左边的路牌写着“社会”,右边的路牌写着“资本”,其意义不言而喻。
插图被用圆珠笔做了涂改。右边路口的远方,圆珠笔画了一辆小车,小车的头顶写着里根。左边路口远方也画了一辆小车,正在猛打方向盘急转到右边岔路,车顶上写着戈尔巴乔夫。
插图的近处,圆珠笔画了一个火柴人。火柴人的脚边放在油漆桶,右边的路牌上“资本”两个字涂改成了“社会”。火柴人给汽车打着手势,让汽车向右转。而汽车的车门上,也被用圆珠笔加上了“中国特色”四个字。
这个大胆的笑话,立刻就把袁丽也逗得憋不住了,只好用假装咳嗽来掩饰。从这以后,袁丽就无法正视“中国特色……”这几个字,每次看到就会想起来教科书上那张画。
高一高二两年,四人的学习成绩一直非常稳定,袁丽和苏木常年在班级二十到三十名之间震荡,属于中等偏上。而李涛和池杉则在三十名到四十名之间徘徊,属于中等偏下。四人的综合成绩,恰好就是全班的平均成绩,可谓十分的中庸之道。
但中庸不等于没有亮点,袁丽其实一直觉得,池杉的成绩有很大的迷惑性。每次考试,池杉总有一两门考得不错,但总是伴随着某一两门大翻车。而且这种不稳定并不是偏科,而是同一门课程的大起大落。
袁丽记得,高一的化学,池杉期中考试拿了个全班最低分,到了期末却进入了第一梯队。化学老师在讲评试卷的时候,还打趣的问池杉:“你是跟什么东西有了化学反应吗?”
那一次考试,最先发下来的数学和化学成绩,池杉都相当的不错,他洋洋得意差点把尾巴翘到天上去,没想到紧接着就是历史和语文的滑铁卢,让他脑袋和排名都掉到了课桌下面。
一天之内如此大喜大悲,让池杉后来特别重视这两门课的复习。历史考试之前,由其他三人组成出题组,轮流出题来考他,果然都能对答如流。
“提问:国际工人协会是什么时候成立的?史称什么?”
“1864年10月,史称第一国际。”
“哎呦,可以啊。给他上点难度!”
“提问:第一国际中的马克思主义者,同哪些思想进行了斗争?”
“初期主要是蒲鲁东主义,后来是巴枯宁主义。”
“不错,苏木靠你了,灭了他。”
“提问:巴枯宁全名叫什么?哪一年死的?”
“啊?这我哪知道,课本上也没有啊。”
“谁说没有,53页最下面的小字,米哈伊尔亚历山大罗维奇巴枯宁(1814-1876年)。”
“在下服了!等我今晚把所有的注释也背一遍。”
可惜,池杉这么努力的复习,确实在下一次考试把语文和历史成绩拉了上去,然后又在英语上翻了车。高一高二两年,他就这么按下葫芦浮起了瓢,始终保持着中等偏下的总成绩。
袁丽她们的这个小团伙,一直维持到了高三分班,由于袁丽和苏木去了文科班而猝然解体。而关于小团伙的记忆,也是袁丽的灰色高中记忆中,少有的一点点亮色。
原本袁丽已经差不多要将这些事情都忘记了,冷不丁从苏木的视角再次重温了当年的情景。当然,除了感慨时光无情以外,更多的还是惊讶于,苏木和池杉之间,居然还有那么多袁丽不知道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