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

一天

阿弥陀佛,阿里路亚,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嘛哩嘛哩哄,赶快天亮。

我在心里胡念着各路神仙,可诸般祈祷半点用处也没有。那具泡得面目全非的僵尸影像又钻进了脑子里,我记得很清楚,那孩子活着的时候就瘦,这下倒好,胖的像吸满水的馒头。

挥之不去的寒意,我总觉得它就在床底。

没办法。

吓得自己只好抱着枕头,把上铺的妹妹推醒,免得她被僵尸拽走了。她迷迷糊糊的,还是挽着手跟着我摸黑跑到了父母的房间。

习常一般,一声不吭地挨着母亲。

母亲不知道是没有睡熟,还是被我惊醒了,她转身搂着我,估计摸到妹妹了,嘴里絮叨着:“你怎么又把你妹妹拉起来了?让你不要跟你爸去看死小孩,看看看,那死人有什么好看的。这都一个月了,你胆子有多大不知道吗?明天上学又得犯困,你老师要是再请家长我可没时间去,那塑料花还得赶工完成。你记得叫你爸去,知道没。”

我装着睡着了,半句也不敢应声。

“我不是想着现场安全教育一下……”父亲开口,接着说,“哪里知道那孩子捞出来后,泡久了成那样。说得我也怕了,抱抱宝贝。”

那不正经的声音,我听着没忍住笑了出来。母亲在我屁股上重重的拍了下。

“都是你,那死小孩有什么好看的……”

母亲埋怨着,父亲再没吭半个字。而那些唠叨话竟比神仙赦令还厉害。

心凝神聚,倒是一场好梦。


昨夜睡得是好,可惜没睡够。第二天醒来,挺感谢叫默罕默德的家伙,他说的这招确实有点用,就是腰有点疼。从床底爬出来的时候,脑袋还被磕了一下,疼得龇牙。

这破招。

等洗漱完,热了几个隔夜的包子,领导的电话已经打过来了:“你丫的,我在楼下等了十多分钟了。”

我挂了电话,慢悠悠的下楼,等拉开车门坐进去。这叼毛就哔哔:“你丫的,房子卖了身上有几个臭钱,就成天睡不醒了是吧?还想不想干了?”

我把多带的包子扔到他跟前,说:“你爹要不是书记,你敢说钱是臭的?你敢狂说你能干成啥事?”

他倒无所谓,咬了口包子,混不吝的说:“你羡慕啊?当年董事长要做你干爹,你咋不痛快点。”

我说:“我喜欢阿姨行不。”

他说:“行。刚好,一会儿去见个女校长,我这有点东西,你到时候帮我偷偷递给她。”

我说:“你那点破烂事还是自己去送吧。”

他说:“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

我说:“走不走?”

他说:“等会,我吃完。”

我只好降下车窗,在旁边点了根烟。太阳真好,连鸟叫蝉鸣都悦耳。

他突然问:“这包子你用的啥馅料?”

我说:“和牛。最近钱多烧的,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说:“难怪这么好吃,应该是真的,就是挺浪费。撒点黑胡椒煎上七分熟多好。”

我打着哈欠,懒得理他。

等车子刚拐上主干道,他又开始了:“你最近还在写那些玩意?”

我靠在副驾座位上,闭着眼嗯了一声。

他说:“大哥,你是领导,还是我是领导啊?”

我打了个哈欠,说:“您是领导。”

他说:“写那些逼玩意有啥意思?妈的一毛钱赚不到,还死那么多脑细胞。有那时间不如想想怎么多招聘几个人。”

我在心里切了一声,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大哥,我那是自由时间啊,你管的着嘛!”又说:“写报告,编总结,做标书就不死脑细胞了?咋的,你非得连这点业余爱好也要给我剥削掉吗?”

他说:“你得听重点。我意思是说有空多招聘几个人,又要有新项目了。”

我说:“大概几成机会?”

他说:“那肯定百分百啊,不然我去送什么礼。”

我说:“你自己找的?”

他说:“我爹。”

我说:“书记不是中风了吗?”

他说:“一个老乡去看他,闲扯淡,听说我在干这个,就给介绍了。”

我说:“书记是个好书记啊!”

他说:“你羡慕?”

我说:“有点。”

他说:“反正你也姓李,不行,你也叫爹得了。”

我说:“去你丫的,赶紧叫哥。”

他说:“哥。”

我没吭声,他说:“对了,晚点去看看你介绍的那个战友。”

我愣了一下,才问:“咋了?犯事了?”

他说:“下面反映说办事挺认真,就是有点酒蒙子。”

我说:“酒蒙子?不该啊!他又不怎么喝酒。”

他说:“你俩都十几年没见过了,他中间染了些坏习惯你能清楚?”

这话堵得我没办法反驳。我说:“我去吧!”

他说:“行。”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把小玄子,老黑他们都写了,啥时候写写我,我俩那么小就认识了,我那么多英雄事迹你是知道的。”

他那点破事,约来约去的,写你大爷,还是说:“行,下回写你。”

他说:“记得要用真名,就写我年轻时候带着一帮小弟干架的事,记不记得耗子被几十个人堵楼顶那次,我抄起一根钢管,怒哄一声,犹如打通了任督二脉......”

车拐进一条安静的路,两旁是茂盛的榕树,阳光从间隙里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一跳一跳的。我却想起上次喝酒的事,说:“上次喝多了,在酒桌上吹牛说小时候揍你的事情,你别往心里去。”

他骂了句操,说:“我记得是我小时候揍的你。看你嗨上头了,没拆穿你。”

我说:“是吗,原来是你揍的我。你该给我道歉。”

他说:“那你下次喝酒的时候记得告诉他们是我揍的你,到时候我给你道歉。”

我说:“行。”

车停在一所中学门口,领导递了根烟过去说了两句话就放行了。

我跟着他上了行政楼,三楼走廊尽头的会议室里已经有人等着。

领导跟那人客气了几句,不经意的提了下关系,那人也有意思,拿了两瓶矿泉水又泡了壶好茶。

领导还没吹几句,那个女校长就来了,似乎对我们有点不感冒,只是最初那一眼礼貌,全程都是职业性的笑。我倒是左瞟右瞟地瞄了她半天,一个成熟女性,穿着合身的正装,凹凸有致,还有一股独特的女人香味,确实有韵味,我是说师韵。

过程挺融洽,领导准备的东西最后也没有送出去,还被批评了几句,让回去把方案做好,事情应该是定了。

走到校门口,阳光刺眼。我总对那校长样子还念念不忘,想起她似乎也没正眼看过我,便让领导闻闻我身上有啥异味,他闻了半天,掏了根烟给我,说:“一个老男人的骚味。”

我XXX。

等我掏出打火机点了烟,他蹲在马路牙子上念叨人员数量的安排。

那都是做领导要操心的事。我没打扰他,站在旁边把一根烟抽完给梨子发了条信息。

等他把我送到梨子那个学校门口,我拉开车门下去。他问要不要来接,我说不用了,让你多陪陪书记吧。


我跟梨子有二十几年没见过了。

要不是实在找不到符合上岗条件的人,我俩这辈子兴许也就如此了。幸运的是,那个二十几年没有任何标点符号的微信,我只是问了句“在吗”,他就来了。

我应该给他接风的。可因为回了趟老家,反而跟他擦肩,把他一个人落在了这里。我在心里给自己找着理由,一个冠冕堂皇、又不是那么薄情寡义的理由。

可那段从校门到他宿舍的路太短了。我还没想出来,就已经见着他了。

他站在宿舍楼下等我,穿着一件体能服,人也比十几年前壮了一圈,笑起来还是那副老实样子。见了我,他没说什么客套话,就说:“上楼坐坐。”

进了他宿舍,他给我倒了杯水。

我张了张嘴,依旧没有想出那个理由。

他先开口,问我:“咋了?”

我说:“没啥,就过来看看你。咋样,还习惯吗?”

梨子说:“包吃包住,假期也跟着学校走,工资也不少。这活你能想起我,够意思。”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真诚,我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喝了一口水,说:“挺好就行。说说你跟汉卿弄的那个武术兴趣组是怎么回事。”

他说了许多,我一直听着,他确实是适合做教官这个职业。

夸奖完他,我说:“对了,你那个酒蒙子外号是啥情况?”

梨子似乎并不在意那个外号,笑着说:“刚来那会儿,放假没事,我就去看我叔了。他们还以为我又要麻烦他们一样,连门都没开,就自己喝了点。”

他叔叔那点没人味的事,实在是不想提,我说:“那酒蒙子怎么传出来的。”

他说回来的时候学校后门锁了,就在花坛边上躺到了第二天早上。还强调平时也不喝酒,就那一次。

他说的我都信,我说下次别喝什么闷酒了,真想喝酒跟领导说声,他也是同道中人,还好说话。

梨子说记得了。

跟梨子约了放假出来喝酒,等我走的时候他送我到校门口。我走出去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

到家的时候,华灯初上。

吃完饭洗完澡,坐电脑前想着怎么写领导这叼毛,可想了好多,硬是不知道怎么开头,作罢。躺床上看了一会儿群里的消息,给领导回了几条信息,便匆匆上了游戏账号,默罕默德也在,我发了条信息:marHaba。

他应该是在跟别人组队,我只好翻着页面里新上架的任务皮肤,又充了点,送了他一张机票,自己换了一身新皮,得瑟的等他来。

果然这招有用,他来了就开着麦,用伊拉克塑料普通话,喊:“感谢土豪送的机票。”

我说:“你那招在床底睡的破主意还挺管用的。”

他说:“我可是伊拉克人。”

一堆我不知道怎么写的话,就省略一万字吧。

带着他在游戏里,跑着毒圈,苟了几把,他喜欢跟我躲,就像他说的,子弹打中了,人就没了。他要走了,也可能是其他事情,十四岁的默罕默德打了声招呼下线了。

人果然得动起来,一天忙下来虽然没有多少意义,却充实了许多,起码不会想太多。

有些困了,便起来检查一下门锁好了没、火关紧了没。拉开床底的帘子,对,我在床底围了一圈床单,像个帐篷。

灯灭了。

只是那刻眼睛闭得没灯快,最后那点光消失的瞬间,黑暗像水一样涌进来,我竟感觉自己像躺在一口棺材里。一个狭窄的空间里,我伸直了胳膊就能碰到两边的墙。我睁开眼,黑暗里出现了许多火花,在视网膜上游来游去,像夜空里刹那的流星,也像一瞬绚烂的打铁花。

倒是一点恐惧感也没有。

我把僵尸的位置占了,它不就没地方藏了?

翻个身,脸靠着墙。墙是凉的,贴着胳膊很舒服。想起小时候跟妹妹捉迷藏。我就是躲在那堆满了塑料花的床底,满鼻子都是新塑料那股生涩的气味,呛得很,但不敢咳嗽,怕被妹妹听见。我就在那床底一直躲,躲到太阳西斜,躲到妹妹哭着鼻子认输,躲到我听见阳台上传来那个声音:

“小林啊,吃饭了啦——又跑哪里玩去了哦!”

那个声音就这么穿过三十多年的灰尘和黑暗,穿过这一整天的烟味、车程、无聊,准确地落在我耳朵里,一点都没老。

我闭着眼睛,念了声真主保佑穆罕默德。


尾:这篇我感觉写的挺顺的,坐电脑前也就两个小时左右,虽然分了两天,等我挺得意的发给猫看完,TA又叨叨叨叨叨的数落了我一顿,于是我发了比TA长百倍的数字进行了反击,我心想你这屌猫懂个甚,其实TA说的都对,奈何我嘴硬啊,只是改了个破名字,删除了一大段我不想要的,又加了点其他的,我现在只想要一种很舒服的感觉——那种舒服不是因为一切安好,而是因为在这个到处都是遗憾、尴尬、无聊、小温暖和小操蛋的世界里,那一刻就是自己的位置。

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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