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岁末的蓟州,暮色来得早。站在家里的客厅窗前,望着冻干了的落叶,恍惚间竟分不清那是小区家园里季节的景致,还是岁月长河的粼光。二十八年前,一个黑龙江农村青年背着行囊走出家乡车站时,脚下这片土地还只是地图上的一个名字。而今,五十七岁的我站在这岁末门槛,忽然听见时间长河深处传来悠远的回响——那是黑土地春耕的潮涌,是北京中科院凌晨的读书声,是咨询工作室里轻轻的一声叹息。

1997年的北京,对我而言是巨大的陌生与更大的可能。在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的课堂上,我第一次明白“助人自助”四个字的千钧之重——它不仅是职业伦理,更是一种生命哲学。那些关于心灵的地图让我着迷,原来最复杂的宇宙就在方寸之间。北大的深造更像一次朝圣,未名湖畔的银杏黄了又绿,我在东西方心理学的河流中寻找自己的渡口。

然而生活有它的河道。当心理咨询的理想遭遇现实的浅滩,我转向了生物科技领域做销售工作。这看似偶然的转折,如今想来却暗含深意。在销售岗位上与人沟通的千百次尝试,在创业历程中对人性的观察,都成了另一种形式的“心理咨询”。生物科技研究动物生命的物质基础,心理学探索生命的意识维度,两者在最高处分明指向同一个谜题:人何以成为人,生命何以丰盈?

两年前创立了自己的生物科技公司时,许多人不解。但我知道,那些动物营养的生命基础,与咨询室里的倾诉、量表上的曲线,都在述说着关于生命的同一篇史诗。公司稳定后,那个从未熄灭的念头愈发清晰:是时候回到最初的河流了。
今年,我重新走进考场。当与中国心理卫生协会的教材再度相逢,57岁的我竟找回了28岁那年的心跳。不同的是,这次背包里装着的不仅是知识,还有半生跋涉后对“修身、明心、见性”的切身领悟。心理咨询不是技术,是艺术;不是诊断,是相遇。每一个走进工作室的生命,都带着独特的故事经纬,而我能做的,不过是点亮一盏灯,让ta看见自己内心早已存在的星空。

未来这间小小的咨询室,如今是我灵魂的泊岸之处。我会在这里接待那些深夜无法入睡的人、在人群中感到孤独的人、被往事困住的人。我们谈论恐惧与梦想,眼泪有时比语言更早抵达真相。而在公益活动中,当看到那些重新亮起的眼睛,我更加确信:真正的治疗发生在一个人发现自己不必独自承受的那一刻。

五十七岁,在传统观念里已是准备退休的年纪。但在我感受中,生命正进入最丰沛的河段——少了年轻的湍急,多了沉稳的深度;不再急于证明什么,更能安静地倾听;依然会被理想点燃,却懂得火候需要时间。那些走过的弯路,如今都成了航标;那些曾经的障碍,现在看都是河床必要的起伏。
昨夜整理旧物,又翻出了当年的毕业证书,它早已发旧,却保持着梦想的颜色。忽然泪湿——我们每个人不都是这样的梦想色泽吗?被命运的风会带你到意想不到的土壤,挣扎着生根,向着天空生长,最终的意义不在于达到怎样的高度,而在于始终没有放弃生长本身。

窗外,2025年的枯叶还在悄然飘落。它缓缓穿过光阴,轻轻落在窗台,仿佛岁月长河送来的一枚书签。我泡了杯茶,茶气氤氲中,看见墙上的题字:“上善若水”。这四个字不再是史承的智慧,而是河流奔向海洋的本能——只要心跳还在,探索就不应停止;只要还能照亮一个灵魂,我的长河就依然奔流。
岁末钟声即将敲响。举杯向着茫茫夜空,敬二十八年前的勇气,敬五十七岁的从容,敬所有在各自长河中跋涉的灵魂。且让我们继续航行吧,带着伤痕也带着星光,带着疑问也带着笃定。在这条名叫生命的伟大河流上,每个认真的涟漪,都将汇入永恒的波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