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蒋允生 赵言章
允生斜挎着包，和同伴笑着走向球场。今天马司令家小儿子生日，邀他们前去。几个人腻烦推脱了。礼物提前几天就送到了。
“哎，允生。前两天我听说，留法的汤公子回来了，说是要用木炭替代油炉造车。”“我倒是也听说了，只是这些日子，不好去打扰。”“言章来了！”砚舟笑着看向远处，对允生说道。
言章微笑着点头，提着几瓶橘子汽水，放在球场一边。自己则是找个清净地养神。夏日傍晚的风些许清凉，她随手拿了件衣服盖在身上。又涂了自制的清凉膏。
等到天擦黑，允生叫她回家。车上一路无话，言章觉得困倦，靠着允生睡着了。到了有一会，允生叫醒她。言章觉得不妥脸些红，拿起书包下车。
似不经意提起球赛，允生没说什么，只瞥了眼她身上衣服。言章亦未做声，换了衣服吃罢饭。就回房间去了。
她今年十六岁，允生比她大两岁，是家中独子。她五岁被蒋父收养。允生不大和继母柳姨说话，她维持着表面平和。
珠儿抱着一捆书在门外，言章也怔住，说是砚舟公子送的。言章只好收下，关上门和珠儿轻声叮嘱。以后砚舟送来东西，想办法推脱。珠儿点头应下。
大多是西洋画，她洗漱完头发还没干，就拿起一本看了起来。有人敲门她以为是珠儿，就应了一声。允生推门进来，看到镜子里的言章一时出神。
言章抬头看见发怔的允生，轻唤了一声哥，允生回过神。“你在功课吗？有几处我没看懂，想听听你的想法。”顿了顿“我在客厅等你。”
言章点点头，擦干头发。又在睡裙外罩了长衫。碰上柳姨打麻将回来。问了声好没再说什么。是前几天借给他的书。言章说了自身见解，又望着不远处出神。
“不知爸爸这次什么时候回来。”“听刘叔说快了，左不过三五天。”“哥，我刚得了几册西洋画，你要不要看？”“有什么可看？”“美”。允生笑了。
午餐是青菜肉粥几许蔬菜。言章和出岫叹气，食堂的饭菜越来越难吃了。“我们这里都是这样，别处更不用说了。说来也是，你怎么不从家里带饭。”“太麻烦了。”
“早知道把巧克力带来了。”两个女孩望着窗外发呆。一个身影罩住她们的视线，是砚舟和允生。出岫没顾上打招呼，直接从砚舟手里把吃的拿过来。打开一看全是她们两个爱吃的。
言章看看允生的神情，又盯着光茂肉圆。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又夹了一颗递给允生。“哥，你尝尝可好吃了。”嘴里的肉圆还没嚼完。鼓鼓的腮帮子和嘴角酱汁，让允生和砚舟忍不住笑。
出岫吃了小半个鸡腿，又要吃小蛋糕。说自己一定吃得完。言章一口气吃了三颗肉圆，觉得累靠着出岫休息。困劲上来了，合着眼似要瞌睡。
下午的课是西洋钩针蕾丝，言章把棉线卷到钩针上。她实在不想学这劳什子。觉得有些困，用棉线挡住自己休眠。醒来时已放学。出岫叫醒她，说下周一要交一份。
“老规矩，周四的静物临摹，我带出你那份。”“不过，说真的。你就不想织个什么，放在家里？”“不想。”今日允生出去了，她到出岫家作业。出岫妈妈还把巧克力拿出来招待她。
02 朝着心脏开一枪
“蒋叔叔还没回来吗？”“没，说时局不好，给耽搁了。”“你要是在家里没意思，就来找我。反正我也是一个人。”“我只是觉得不舒服。如果爸和哥都不在，我就不想在家呆着。”
“我还以为你讨厌二太太。”“也不是讨厌，我们一直都淡淡的。何况我只是个养女。”“你可别这么想，蒋叔和允生哥待你好。我爸都未必比得上。他嘛总是一副生意经。念得我头都要痛。”
允生听见笑声，眉头有些舒缓。他复又坐下等言章回家。言章背上书包，和允生上了车。她有些困又睡着了。车子停在院子里，没人说话。允生也不急，看了份报纸才下车。
家中侍者待言章是好的，平日里她也平和从不为难谁。珠儿看着言章又倒下了，心中感叹上学累人。明后天是休息日，她连衣服都不打算换。
夜里响动惊醒。走廊远处有人影，她没敢出声。也没见着珠儿。拿了球棒，慢慢走向尽头。“是我。”允生开口。言章轻咳了几声，允生把烟捻灭。随手丢在窗外。
“你几时学会吸烟了？”“你不知道的还有很多。”言章不打算理会，允生是这样。一阵一阵的抽洋风。
走了一段又回来“你不会因为我中午吃肉圆生气吧？”“那是我叫人买的。”
“衣服我没再用过别人的了。你管太宽。”允生没说话。似有怒意呼吸重了几分。“别对别人笑。”“你真是窒息。”
“你是我妹妹，我不能管教吗？”“我不是圈养的鸟，我是自由的。”“是，所以你时刻不忘自己养女身份。”“原来是为这个。实在没介怀的必要。”
“不要试图激怒我。”“蒋允生，请你站在我的角度，设身处地去思考问题。而不是每天一副唯我独尊的公子哥姿态。这是个新世界。”
接下来的几个月，允生的确公子哥做派。她看见他打架。人们蜂拥在一起，混乱不堪。她那一刻突然意识到，人真的会变。且坠落的速度过快快，到她没办法适应。
她哭着走回家，从抽屉里拿出那把勃朗宁。柳姨被吓到怔住，随后嘱咐人跟着二小姐。她根本分不清谁是谁，直接朝着天开了一枪。众人停下手散开。
她径直向允生走过去，给了他一巴掌。随后把他带到诊室，护士给允生包扎。握过手枪的手在发抖，眼泪止不住流下来。管家见状也不敢上前。只是派人给府邸传话。
诊室里只剩两人，允生要开口说什么，言章又给了他一巴掌。言章被打笑了，“也就你敢这么打我。”言章揉着手，哭着说道“我还嫌打得不够。”“疼吗？”“与你什么相干？”
允生拉过她的手，轻轻揉着。“好了，别生气了。从今往后我都改。”“爱改不改。”“我还是改吧，不然我怕你屠城。”
言章抹了把眼泪，头也不回的走了。允生跟在后面，看不出情绪。两人一前一后，直到家里都没有话。柳姨知道了实情，只是问起管家打点，并未说什么。
开枪的那一刻，允生的心像是炸裂开了。温热的血涌向头部。他从未想过言章竟会开枪。她平时不爱女工，画画看书居多。大声说话都没见过几次，总是轻声细语。
那一巴掌让他从狭窄的恨里醒来，他意识到言章是在乎他的。她在乎他。他有些愧疚，不该堕落这么些时日伤她的心。懊恼和自责席卷着他，又带着一丝愉悦。
第二日砚舟和出岫等人来，众人坐在厅里喝茶。
“虽封锁了消息，可几个老家伙还是会知道。”“我这是出名了，对吗？”“也不至于。”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两枚子弹放在几上。
“枪是拿不回来了，子弹留着吧。”出岫虽感到惊异，但又觉得像是言章能做出的事。允生拿起来放进口袋，“我替你保管。”
03 子弹项链
出岫买了草莓蛋糕。言章不想吃，看着窗外出神。允生看着言章，又看看出岫。出岫领会叫上砚舟，说去百货商场逛逛。
两人沉默一会儿，言章喝了热茶，头才没那么疼了。胃里舒缓了些。眼前的蛋糕觉得腻，想着带回去给珠儿。“我饿了，去吃饭吧。”走进弄堂面馆，各自点了一份。
小时候蒋父忙，侍者懒怠。他就带着言章出来吃面食。街角小笼包不开了，他再没找到。“我不理解你为什么用这么低劣的方式试探。”“有没有可能我也会不知所措。”
“我不知道你在介意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厌烦砚舟对你的殷切。即使他是我的兄弟。”“可是我会长大，也可能会离开家。”“那就等我们都再长大一点再说。”
买完常吃零食，两人回家。柳姨不在估计去玩牌了。“和面吧。”“做什么？”“长寿面。”
张妈帮厨言章依照指引，允生不情愿揉着面。珠儿吃着小蛋糕，心里的想法是，二太太吃个心意就好。
“剩下的你来。”说着上楼去了。五岁前记忆还奏效，她擀着面条又用刀切开，随后放在汤里煮。她嘱托张妈，等太太回来端给她。便和珠儿去洗了手，回了房间。
“姑娘怎么想起给二太太送东西。”“总归她是出了力的。”“哥哥这会睡下了？”“倒是没有。”言章点头，拿着零食去找允生。
允生听见言章敲门有些疑惑，想是不是自己先上楼，让她误以为自己不高兴了。他其实也不算讨厌柳氏，只是不喜欢而已。他从床上下来，给言章开门。
“我一个人吃不完。”说着窝在沙发上，盖着毯子也不说话。只是把一粒淮盐花生放进嘴里。“我没生气。”允生也坐下，抱着靠枕看着她。
“我知道。对了，那子弹还在你这儿吗？”“我做成了项链，给你一个。”说着从床头柜里掏出来。“另一个呢？”允生轻翻衬衫领，已然戴着了。
“我不想戴，硌得慌。”“要还是不要。”“罢了，不要了。我这辈子再开枪的可能性不大了。我现在有点后悔了，爸爸回来会不会批评我？”
“他不舍得。只会骂我不务正业。还会赞扬你。”“算了，顺其自然。”“对了，不是说去研究汽车吗？制出来了吗？”允生不语。沉默了一会。
“你说，武器与国防，会不会是必要的。”言章坐起来，“这是当然，你看国外都有飞机了，我们连燃料都要依靠进口。”“是这个道理，总觉得局势不大好。像是不安心似的。”
柳姨没有来道谢，她看着面很久没有说话。灯晃的刺眼，她嘱咐换个暖光的。成衣店送来裁好的旗袍，她正好上楼去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