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肺书》第四十章:生机

时令已悄然轮转至次年春末。连绵的春雨不再带着去岁的暴戾,变得温润绵密,耐心地滋养着栖龙坳饱经创伤的山野。曾经被恐慌和死亡笼罩的土地,在自然的伟力与时间的抚慰下,正艰难而执拗地焕发着新的生机。

苏离的纪录片《地肺书》进入了最后的拍摄阶段。镜头冷静而克制地扫过这片土地:远处,青龙坝纪念公园的黑色碑林在春雨中静默肃立,如同大地上永恒的伤疤与警醒;近处,被划定的隔离区内,专业的环保团队正在安装长期监测设备,如同给一位重病初愈的病人佩戴上精密的监护仪。

她没有刻意回避那些残破——倾倒的机械锈迹斑斑,如同史前巨兽的骸骨,半掩在蓬勃生长的野草中;部分山体仍留着滑坡的狰狞痕迹。但她的镜头,更多地停留在了那些从废墟和焦土中挣扎而出的生命迹象上。

在一处曾经因毒气泄漏而草木不生的稀土废矿渣堆旁,苏离的镜头缓缓推近。

雨水将矿渣冲刷得有些板结,表面依旧呈现出那种不祥的赭红色,夹杂着黯淡的金属闪光。然而,就在这片被视为生命禁区的边缘,一株极其瘦弱的、嫩绿色的新苗,竟奇迹般地破开了坚硬的渣土,舒展着两片稚嫩的叶子,在微雨中轻轻颤动着。它是如此渺小,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其折断,却又如此顽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生命力量。

就在这时,一阵山风掠过,卷起一蓬毛茸茸的、如同微型降落伞般的白色种子——是蒲公英。它们从更远处已然恢复生机的草坡上飞来,轻盈地、无声地掠过这片死寂与新生的交界地。

其中一朵最为洁白的蒲公英,在空中打了个旋,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缓缓地、精准地,落向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被遗弃在矿渣堆旁的、残破不堪的罗盘。木质外壳已经开裂腐朽,金属指针锈死,盘面上镌刻的“锁阴断龙阵”的符文图案,也早已模糊不清,如同一个被遗忘的、来自疯狂年代的荒谬注脚。

那朵蒲公英的种子,就那样轻轻地、恰好地,停留在了罗盘中央,那根再也无法指向任何方向的锈蚀指针之上。

洁白与锈红,柔韧与坚硬,新生与腐朽,希望与警示……无数矛盾的意象,在这一刻,被这个充满诗意的镜头完美地凝固、融合。

苏离屏住呼吸,用特写镜头牢牢锁定了这足以承载全部故事重量的画面。她没有说话,也不需要任何解说。

镜头缓缓上移,越过那株新苗,越过那停驻的蒲公英,越过残破的罗盘,投向远方。雨丝如烟,青山如黛,栖龙坳在静谧中孕育着未知的未来。

画面,就在这里,定格。

《葬经》有云:“葬者,藏也,乘生气也。”埋葬过往,藏匿伤痛,而后,方能乘着这天地间循环不息的生机,走向新生。

故事,结束了。但生机,永不终结。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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