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的自行车(05)

第五章 股票与秘密

周屿开始行动了。

他把自己关在宿舍的蚊帐里,借着昏黄的台灯,一笔一画地整理记忆。2026年的他从不炒股,对金融一窍不通,但作为一个程序员,他有一个优势——信息检索和记忆的能力。他努力回想着在历史课本和纪录片里见过的只言片语,那些关于1996年中国股市的疯狂岁月。

1996年,中国股市正处于第一波大牛市的前夜。十二月初,人民日报将发表那篇著名的特约评论员文章《正确认识当前股票市场》,引发连续跌停。但在那之前,从六月到十月,市场几乎是一路狂飙。

他记得几支股票的名字:深发展、四川长虹、深科技。这些是后来的蓝筹,但在1996年,它们还只是刚刚起步的"黑马"。

周屿用一张信纸,写下了他能记住的所有信息:

"深发展,六月约六元,十月涨至二十元以上。四川长虹,年中十元左右,年底突破二十七元。深科技,七月至九月涨幅超过百分之二百……"

他盯着这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折成小块,塞进鞋底。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安全的藏匿方式——在这个没有监控、没有互联网的年代,一双磨脚的解放鞋,比任何保险箱都可靠。

接下来的问题是:本金。

周屿现在的身份是技校实习生,每月工资四十八元,加上加班费,最多不超过七十元。要买一百八十七元的自行车,他需要攒三个月。要炒股,这点钱连门槛都摸不着。

他需要借钱,而且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


机会在六月底的一个周末来了。

那天周建国带周屿去家里吃饭——说是家里,其实是林晓芸父母家,一栋老式的筒子楼,两家共用厨房和厕所。林父是厂里的老会计,退休在家,喜欢下棋;林母是家庭妇女,做得一手好菜。

"小周啊,来,坐,"林父热情地招呼,"听建国说你是他徒弟?同名同姓,缘分啊!"

"是,林伯伯,"周屿乖巧地坐下,"师傅对我很好,教了我很多。"

"建国这人,手艺是没得说,就是脾气太硬,"林父摆开象棋,"来,陪老头子杀一盘?"

周屿会下象棋,但水平一般。他故意输了两盘,第三盘才"险胜",逗得林父哈哈大笑。

"好小子,有脑子!"林父拍着他的肩膀,"比建国强,那臭棋篓子,从来不肯让我赢。"

饭桌上,林晓芸忙前忙后,端上来红烧排骨、清蒸鱼和一盘凉拌黄瓜。她的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笑容很亮,不停地给周屿夹菜。

"多吃点,你太瘦了,"她说,"在厂里干活消耗大,不能省着肚子。"

周屿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2026年的那个冬天,母亲躺在病床上,最后一次给他打电话,声音虚弱却坚持:"小屿,记得吃饭,别熬夜。"

那时候他已经三个月没回家了。他以为母亲只是普通感冒,以为父亲小题大做。直到那个凌晨,父亲在电话里崩溃的哭声,才让他明白什么叫永别。

"林护士,"周屿放下筷子,"我敬您一杯。祝您……身体健康。"

林晓芸愣了一下,随即笑着举起搪瓷杯:"这孩子,说话怎么老气横秋的。好,借你吉言,咱们都健康。"

周建国看了周屿一眼,眼神里有些疑惑,但没说什么。

饭后,周屿主动帮林母收拾碗筷,然后在狭小的阳台上找到了周建国。周建国正在抽烟,那是他难得的放松时刻,烟是两块五一包的"大前门",烟雾在夏日的热风里迅速消散。

"师傅,"周屿走过去,"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说。"

"我想……借点钱。"

周建国的眉头皱了起来:"干什么用?"

周屿早就想好了说辞:"我老家有个亲戚,在证券公司上班。他来信说,现在股市行情好,让我凑点钱,他帮我操作,赚点外快。"

"股市?"周建国嗤笑一声,"那玩意儿跟赌博有什么区别?你一个小工人,挣点钱不容易,扔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我知道有风险,"周屿说,"但我查过了,现在政策鼓励炒股,很多厂里的工人都开了户。师傅,我不求大富大贵,就想……就想快点攒够钱,买点东西。"

"买什么?"

周屿沉默了一秒:"自行车。我想自己买一辆,然后……送给您和林护士。"

周建国的手顿住了。他转过头,看着周屿,眼神复杂:"为什么?"

"因为您教我手艺,因为林护士给我送饭,"周屿低下头,"我在北京没有亲人,你们对我好,我想报答。"

这是真话,也是假话。他想报答,但他更想改变那个结局。如果他能赚到足够的钱,父亲就不需要在那辆自行车和母亲的医药费之间做选择。

周建国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摁灭在生锈的铁栏杆上:"要多少?"

"越多越好。我……我可以给您写欠条,按银行利息算。"

"利息个屁,"周建国骂了一句,但语气并不凶,"我手里有二百多,是准备买自行车的钱。你要用,就拿去。但有个条件——"

"您说。"

"亏了算我的,赚了……"周建国顿了顿,"赚了给晓芸买件像样的衣服,她跟我这么久,我还没给她买过什么好的。"

周屿的眼眶发热。他想说:师傅,您不用给我钱,您只需要答应我,如果将来有一天,林护士需要一大笔医药费,您一定要先用这笔钱救她,不要管自行车,不要管什么面子。

但他不能说。他只能重重地点头:"我答应您。赚了,先给林护士买衣服。亏了,我一辈子给您当学徒,白干活。"

周建国笑了,伸手揉了揉周屿的头发——那是他第一次对周屿做出如此亲昵的动作:"你小子,说话总像欠了我八百吊钱似的。行了,明儿去银行取钱,你带我去见见你那亲戚。"

周屿僵住了。他没有亲戚在证券公司,这一切都是编的。

"师傅,我亲戚在外地,信里操作……"

"那不行,"周建国脸色一沉,"钱可以借,但我得知道钱去哪儿了。你要炒股,我陪你去开户,咱们一起去证券公司,亲眼看着。"

周屿的脑子飞速转动。1996年的股票开户需要身份证、需要资金,更需要现场操作。他没有亲戚,但他有记忆——他知道哪只股票会涨,知道什么时候买,什么时候卖。只要他能进交易大厅,就能操作。

"好,"周屿说,"下周日,咱们一起去。"


周日早晨,周屿和周建国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来到了位于西单的华夏证券营业部。

那是1996年的北京,街上已经有了一些私家车,但大多是桑塔纳和夏利。自行车依然是主流,车铃声响成一片。证券营业部是一栋灰色的楼房,门口挤满了人,大多是穿着工装的普通市民,脸上带着兴奋或焦虑的表情。

周建国看着这阵势,有些犹豫:"这么多人……靠谱吗?"

"靠谱,"周屿说,"师傅,您在这儿等我,我去开户。"

他挤进人群,用伪造的"远方亲戚介绍信"和自己的身份证(在这个年代,身份证上的出生日期是1976年,让他看起来刚好二十岁)开了一个账户。本金二百元,加上他自己的六十元积蓄,总共二百六十元。

在1996年,这是一笔不小的数目,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四个月的工资。

交易大厅里,巨大的电子屏幕闪烁着红绿数字,人群发出阵阵惊呼或叹息。周屿站在屏幕前,深吸一口气。他记得,今天是六月二十八日,深发展的收盘价是六块八毛五。而在三个月后,这个数字将超过二十元。

"买深发展,"他对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说,"全仓。"

"全仓?"工作人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惊讶地看着他,"小同志,你确定?这可是你全部的钱。"

"确定。"

成交单打印出来,周屿的手在颤抖。他把单子折好,放进口袋,然后挤出人群,找到了在门外抽烟的周建国。

"买了?"

"买了,"周屿说,"师傅,三个月,最多三个月,我给您一个交代。"

周建国看着他,眼神里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信任。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气质,让他觉得熟悉,觉得亲近,仿佛他们真的有着某种血缘之外的联系。

"走吧,"周建国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回去干活。不管你那股票是涨是跌,手艺不能丢。"


回去的公交车上,周屿坐在窗边,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街景。1996年的北京正在苏醒,高楼大厦还没有后来那么密集,天空是灰蓝色的,带着煤烟的味道,但有一种蓬勃的生机。

"师傅,"他突然问,"如果……如果林护士的病,不是贫血呢?"

周建国正在打盹,闻言睁开眼睛:"什么意思?"

"我是说,如果她是更严重的病,需要很多很多钱,您会怎么办?"

周建国沉默了很久。公交车颠簸着,车厢里弥漫着汽油和汗水的味道,售票员用带着京腔的普通话报着站名。

"我会救她,"周建国最终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不管多少钱,不管用什么办法,我会救她。"

"即使这意味着……放弃一切?自行车,房子,甚至您引以为傲的手艺?"

周建国转过头,看着周屿。他的眼神里有某种周屿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悲伤,又像是觉悟。

"周屿,"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取这个名字吗?"

周屿的心跳漏了一拍:"我……我不知道。"

"我老家在海边,小时候,我爸跟我说,人就像海里的岛屿,看起来孤独,但水底下,所有的岛屿都是连在一起的。"周建国望向窗外,"我给未来的孩子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他记住,不管走多远,不管看起来多孤单,他都不是一个人。"

"师傅……"

"晓芸要是真有事,"周建国打断他,"我不会让她一个人扛着。我也不会让孩子一个人长大。这是我答应她的,也是答应我自己的。"

周屿转过头,不想让父亲看见自己的眼泪。他想起2026年的那个父亲,那个沉默的、佝偻的、在阳台上独自抽烟的老人。他遵守了这个承诺——他让母亲没有孤单地离去,也让孩子(尽管是冷战中的孩子)没有孤单地长大。

只是那种遵守,太沉重了,沉重到压弯了他的脊梁,压碎了他的笑容。

"师傅,"周屿说,"如果……如果我能帮您,让您不用放弃那么多,就能救林护士,您愿意吗?"

周建国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小子,总说些没头没尾的话。帮我?你怎么帮我?"

"我有预感,"周屿说,"那股票会涨,会涨很多。到时候,您就有钱了,不用在自行车和……和其他事情之间做选择。"

"预感?"周建国摇摇头,"你呀,年纪轻轻的,怎么跟个算命先生似的。不过……"他顿了顿,"如果真涨了,咱们三七分,你七我三。这是你出的主意,你担的风险,你该拿大头。"

"不,"周屿说,"如果涨了,全部给您和林护士。我……我只要看着你们好,就行。"

公交车到站了,两人下车,走进厂区的大门。巨大的烟囱冒着白烟,机床的轰鸣声远远传来,那是这个时代最坚实的背景音。

周建国走在前面,背影挺拔,步伐稳健。周屿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张成交单,感觉攥着的不只是二百六十元,而是某种更珍贵的东西——一个机会,一个改写结局的机会。

他不知道的是,在厂医院的某个窗口,林晓芸正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的背影。她的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小腹上,那里还没有任何隆起,但已经有一个生命在悄然生长。

"建国,"她轻声说,声音被风吹散,"对不起,我要食言了。我不能告诉你真相,但我可以告诉你——这个孩子,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决定。"

(第五章完)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 第四章 厂医院的秘密 周屿在机械厂已经待了大半个月。 六月的北京进入了盛夏,厂区的白杨树叶子绿得发亮,蝉鸣声从早到...
    并非高手阅读 36评论 0 2
  • 第三章 车间里的秘密 清晨五点半,周屿被窗外的广播体操音乐吵醒了。 那是大喇叭里放出来的《运动员进行曲》,伴随着一...
    并非高手阅读 46评论 0 4
  • 第二章 1996年的蝉鸣 周屿是被热醒的。 不是空调房里那种干燥的闷热,而是一种粘稠的、裹着水汽的热,像有人把一块...
    并非高手阅读 21评论 0 1
  • 第一章:欠小芸一辆自行车 周屿接到那个电话时,正在改一个无关紧要的bug。 显示器右下角跳动着23:47,办公室空...
    并非高手阅读 30评论 0 2
  • 我是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出生的人。我的父亲是个做布匹生意的小商人,建国后,政府搞公私合营,他成为一名供销社职员,负责采...
    商贤毕至阅读 1,095评论 0 41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