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晃过村西头的老梧桐树梢时,杨国山正蹲在田埂上,手里攥着半截旱烟,看着自家那片刚浇过水的玉米苗。风里裹着泥土的腥气,还有远处砖瓦窑传来的叮叮当当的响声,这是一个夏末,蝉鸣聒噪得像是要把整个村子的暑气都掀起来。
村主任老王颠颠地跑过来,裤脚卷到膝盖,沾了满腿的泥点子:“国山!国山!你快去看看吧!玉林家的厂房,让人给推了!”
杨国山的眉头猛地拧成了疙瘩,烟杆在指间顿了顿,火星子落在脚边的草叶上,滋啦一声灭了。他刚上任村书记没半年,前阵子他爹杨凤池拉着他的手,拍着他的肩膀说“国山啊,爹老了,村里的担子,你得挑起来”的时候,他还觉得心里头沉甸甸的。如今这担子还没焐热,就出了这么大的乱子。
他跟着老王往村西南的荒地跑,远远地就看见黑压压的一群人,还有一台蓝色的挖掘机停在那儿,履带碾过新翻的黄土,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王玉林的媳妇杨国花坐在地上哭,头发散乱着,王玉林站在一旁,脸膛涨得通红,拳头攥得咯咯响,却被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拦着,动弹不得。那片刚搭起半截的厂房,如今成了一堆歪歪扭扭的钢筋水泥,几根立起来的柱子断了半截,像被打断了腿的汉子,瘫在地上喘着粗气。
“王玉林!你这厂房占了咱村的地,挡了去邻村的路,还吵得俺们晚上睡不着觉!”人群里有人喊,声音尖细,杨国山认得,那是村东头的王峥,是村里的无赖,平日里游手好闲,就爱占点小便宜。
“胡说八道!”王玉林红着眼睛吼,“这块荒地是村里批给我的!手续样样齐全!你们就是看我生意好了,眼馋!”
杨国山挤进人群,沉声喝道:“都住手!吵什么吵!”
他的声音不算高,却带着一股沉稳的劲儿,人群瞬间静了几分。王峥梗着脖子:“国山书记,你来得正好!王玉林这厂房建在这儿,机器一响,俺们村西头的人别想睡个安稳觉!必须拆了!”
“安稳觉?这里晚上施工了吗?”杨国山冷笑一声,目光扫过人群里那些躲闪的脸,“前些日子玉林招工,你们谁家的媳妇没去他厂里做裁缝?一天挣的钱,比你们在地里刨三天还多!现在眼馋人家开厂子,就来耍无赖?”
人群里一阵骚动,有人低下头,有人窃窃私语。王峥还想争辩,杨国山却没理他,走到王玉林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玉林,别急,手续呢?拿出来给大伙看看。”
王玉林喘着粗气,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沓纸,有土地审批表,有工商执照,还有环保局的批复,一张张摊在地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大伙都瞅瞅!”杨国山提高了声音,“这些手续,都是玉林一趟趟跑镇上、跑县里办下来的!这块荒地十几年了,除了长点野草,啥用没有!现在玉林想在这里建厂子,带着村里的人挣钱,你们倒好,听信王峥的挑唆,还找来挖掘机,这是犯法的!”
王峥的脸白了白,梗着脖子道:“俺们……俺们也是为了村里好!”
“为了村里好?”杨国山盯着他,目光锐利,“我看你是为了自己的腰包吧!是不是有人给你好处了?”
王峥眼神闪烁,不敢再说话。旁边几个汉子见状,也悄悄往后退了退。
杨国山知道,这事没这么简单。王峥就是个跑腿的,背后肯定有人撑腰。这些年王玉林的服装厂越做越大,订单从县里排到了市里,村里的妇女们靠着做裁缝活,家里的日子都宽裕了不少。有人眼红,也有人怕王玉林一家独大,动了歪心思。
当天晚上,杨国山揣着那沓手续,骑着自行车往镇政府赶。天擦黑的时候,下起了小雨,土路泥泞,他摔了两跤,裤腿和胳膊肘都蹭破了皮,渗出血来。他咬着牙,爬起来继续走,雨水混着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镇政府的刘书记是个老党员,听了杨国山的话,又看了那些手续,眉头皱得紧紧的:“国山啊,这事不简单。有人往县里递了状子,说王玉林的厂子违规占地,还说他跟村里干部勾结。”
“勾结?”杨国山急了,“刘书记,您看这些手续,哪一样不是按规矩办的?玉林是个实在人,他就是想带着乡亲们挣钱!”
刘书记叹了口气:“我知道,我知道。但是有人闹,上面就得查。这样吧,明天我跟你一起回村,再去现场看看。另外,你让玉林再准备一份材料,把厂里的工人名单、工资表都带上,让大家说说实话。”
从镇政府出来,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洒下一地清辉。杨国山骑着自行车往回走,车轮碾过水坑,溅起一片片水花。他心里头憋着一股火,又透着一股劲。他想起他爹卸任前说的话:“当干部,就得为老百姓办实事,别怕得罪人。”
第二天一早,刘书记带着镇上的几个干部,跟着杨国山来到了村西南的荒地。王玉林把厂里的工人都叫来了,有二十多个妇女,都是村里和邻村的。她们站在那片废墟前,七嘴八舌地说着:“刘书记,俺们在玉林的厂里干活,挣钱不少,家里的娃上学、看病,都指着这份钱呢!”“就是!王峥就是眼红,故意找茬!”“这厂房要是建不起来,俺们去哪挣钱啊!”
刘书记的脸色越来越沉,他让人把王峥叫过来,又问了几个当时在场的村民,真相很快就水落石出。果然,王峥是受了邻村一个开小作坊的老板指使,那老板看着王玉林的生意红火,心生嫉妒,就给了王峥一笔钱,让他找人来闹事。
“简直是胡闹!”刘书记气得拍了桌子,“立即通知派出所,把王峥和背后指使的人都抓起来!还有,那台挖掘机的主人,也要追究责任!”
事情很快就有了结果。闹事的人被依法处理,邻村的那个老板也受到了处罚。杨国山又帮着王玉林跑前跑后,联系施工队,重新规划厂房。村里的乡亲们也不好意思了,纷纷过来帮忙,有的搬砖,有的和泥,荒滩上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这年冬天,当第一片雪花飘落的时候,村西南的荒滩上,一座崭新的厂房拔地而起。红砖灰瓦,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剪彩那天,王玉林握着杨国山的手,眼眶红了:“国山大哥,俺这辈子,都忘不了你的情分。”
杨国山笑着摆手:“说啥呢!你带着大伙挣钱,我这个村书记,当然得支持你。”
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烟雾缭绕中,杨国山看着那些脸上洋溢着笑容的村民,看着厂房门口那块“陆端服装厂”的牌子,心里头忽然亮堂起来。他知道,往后的日子,还会有各种各样的难事,但只要他站在乡亲们这边,为大伙办实事,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田野,覆盖了村庄,也覆盖了那片曾经荒芜的土地。而在这片土地上,正有新的希望,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