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童年的记忆里总飘着一股羊膻味,混着蒜苗的辛辣,和奶奶那张皱巴巴的脸,成了我最初讨厌的味道。
那时候家里很穷,爸爸妈妈出去打工,我被放养在奶奶这里,也不知道从哪天起,我就开始讨要她了。
村里的大婶们常说,她一心盼个带把的,结果来的却是我,她不死心,硬要给我起名叫招娣,天天求神拜佛,佛祖可能是听烦了,赐给她国家政策,这下她才算真正死心。
我问爷爷我为什么叫这名字?
爷爷还没说话,她急哄哄地抢着说:“娃娃懂个撒,贱名好养。”
看来那些婶婶们是的没错,后来,爷爷悄悄告诉我,她跑到村子里那些婶婶家,和人大吵一架,看来是她心虚了。
那个时候,我最盼望的就是过年了,不仅能见到爸爸妈妈,还能吃上杀猪菜。
爷爷会把养了一年多的猪杀了,自己留一部分,其余到镇上卖了,备些年货。要是运气好,还能从集市买些羊肉回来。毕竟,那时候虽然大家都养羊,但都舍不得吃。
那年运气出奇的好,爷爷的猪肉卖了个好价钱,她又跟着羊肉摊主一顿软磨硬泡,终于换回一整条羊腿外加很多其他东西,都是些稀奇古怪的样子。
虽然我不知道那是啥,但我猜应该很好吃,不然她也不会费这么大劲。
盼星星盼月亮,大年三十终于来了,我像刚从冬眠中醒来的动物一样,敞开肚子,吃了整整一个晚上,尤其是那块羊肉,光是舔那肥美的油,都能让我做几天美梦。
等等,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呢?我扫视一圈,没有看到。不仅如此,我还发现一个秘密,她没怎么吃羊肉,她肯定在留肚子。
我不服气地看了她一眼,跟着她来到厨房。
“我记得爷爷还拿回来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吧?”
她扑哧笑了出来。
“还没吃饱?”
她又从锅里拎出两块羊肉,递到我手里,推着我出门,门缝里,她背着我,从锅里打出一碗汤,哗哗地喝起来。
不对,她肯定有鬼。
我一把拉起爷爷回到厨房,指着她。
“爷爷你看,她吃独食。”
爷爷看着她,走过去,爷给自己盛了一碗,咕嘟喝掉。
“现在不算吃独食了吧。”
“我也要,我也要!”
她有些无奈,朝我摆摆手。
“招娣呀,这个你不能喝,这是羊杂,是破运的,你喝了对你不好。”
“什么叫破运?”
“就是,就是让你学习不好,让你身体不好的东西,你不能喝。”
她解释得很勉强,我是这么认为的。
“那凭什么你能喝?这不公平!”
“我们都是土埋半截的人了,哪还在乎那些,你可是要考大学的娃娃。”
没有再给我多说的机会,他们把我推了出去。
过年真是一个神奇的节日,尤其对于小朋友,烦恼被食物挤出了身体,忧愁被鞭炮吓出了大脑,我很快忘了这件事,和小伙伴们天天疯玩在一起。
直到有一天,我得知了一个小伙伴居然喝过羊杂汤,而且是整整一大碗,我愤愤不平地找到她。
她可能心里有鬼,真的给我端了一碗出来,一碗表面飘着油,点缀着几片蒜面的羊杂汤,里面是奇奇怪怪的东西,尤其是搅和在一起的肠子格外明显。
“你真的要喝?”
“喝!”
“那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她把碗推到我面前,信誓旦旦地说道。
“是什么?”我心里有些打鼓,好奇地看着她。
但她双手交叉在胸前,没说话。
“什么?”
我的声音很小。
“你看那里!”她指着那打成结的羊肠,“这叫绕腕三圈成环。”
“什么?”
“羊肠子拧成麻花儿哩,愁肠扯不断么。”
“愁肠是?”
“招娣,这说你最近会有烦心事,可能,可能和你的小伙伴有关系哩,总之愁滴很。”
“为什么?”
“你还吃吗?”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一下子失了兴趣,跑了出去。
真的像她说的那样吗?第二天,当我再一次看到伙伴们的时候,忽然发现了很多不一样的地方,他们有的穿的新衣服,有的拿着新玩具,还有的炫耀自己年后就跟爸妈进城了。
焦躁、烦恼、不安一下子涌上我的心头,我甚至连它们是什么都没搞明白,推开那件新衣服,扔掉那个新玩具,哭着跑回家,过年那几天,再也没出过门。
一碗羊杂汤就这么毁了我的童年友谊,不,不是汤,是她,所以,我讨厌她。
我要离开这个地方,离开有她的环境。
想法总是美好的,但现实总是很残酷。
我一路奋发图强,拼到了县高中,并且是我们村唯一一个读高中的女孩子。
就在我梦想着走出大山,去看看书里面描绘的山外世界时,现实却狠狠打了我一巴掌。
我落榜了,现实把我结结实实打回到村子里的草垛上。
村子里的天还是那么蓝,没有一丝云朵,甚至连一丝风都没有,因为周围全是山,一圈大山紧紧围住村子,包住我。哪怕那天再蓝,我也只是一只井底之蛙。
我面临人生中第一个重大选择,是回去复读,继续考;还是和村子里的其他人一样,出去打工,毕竟他们已经挣到钱了。
我不知道何去何从,我想出去,可不想以这种方式出去。
爸爸妈妈特意从外面回来,安慰我两句之后,也说出来他们的想法。
“招娣,就算你考上了,出去了,将来也不一定能找上工作。”
爸爸带着自己的亲身体会来劝我,劝我放弃考试,早点出去打工。
“招娣,女孩子,别这么犟,关键是将来找个好人家。”
妈妈的话也有道理,毕竟我是个女孩子,毕竟他们当年想要的是个带把的,至于我嘛,找个好人家嫁了就行了嘛。
村子真的很小,虽然地方小,但人多,但凡谁家有个事,不管好事坏事,当然他们最喜欢听坏事。来当老好人的,来当人生导师的,还有打着这些旗号来串门子,倒是非,看笑话的阿叔阿婶们。
我甚至觉得,绝大部分人都是为这事来。
他们替我分析家庭困难,替我出谋划策,替我规划未来……反正,反正又不用他们负责,过过嘴瘾总算个乐子吧。
终于,她受不了了,拿出一盆水噗地洒在地上,扬起阵阵尘土,搞得阿叔阿婶们的捂着嘴巴跑了出去。
她没好气地瞪了我一眼,我知道,她是怪我,怪我引来这些苍蝇蚊子。
不过,我还是挺谢谢她的,至少让我耳朵清净几天。
但好日子不长,没过几天,村子里有家要办喜酒,按照传统,挨家挨户都要过去帮忙,我这个落榜学生,没地方躲了,也只能硬着头皮去帮忙。
阿叔阿婶们像看到头版新闻的狗仔记者,又瞬间把我围住了,出谋划策的、规划未来的左一句右一句,甚至,已经有人帮我谋划婆家,毕竟我可是村子里唯一的女高中生。
从后厨说道酒席,从灶台说道水房,他哪里有我,哪里就有他们,搞得最后那个新娘看我的眼神都不对了。
酒席的最后,是主家备好酒菜招待我们这些帮忙的人,她没有去坐长辈席,而是坐到我这座,还有阿婶们。
我预感她快绷不住了。
“招娣呀,年纪也不小了,上什么学呀,早早找人嫁了才是正道。”
“她李婶,你姑娘前几年赶着嫁出去,怎么听着最近离婚了?”
我低着头,不敢直视她们。
“招娣呀,你看我们家丽丽,跟你一般大,现在每月给家里寄钱呢。”
“我家不缺钱,没那么多哥哥姐姐养,不需要她去挣。”
她的声音很干脆,干脆的只能听见她吧唧吧唧吃东西的声音。
“五婶,大家都是为招娣好,这不您就这一个大孙子嘛。”
大孙子三个字像桌上的扯不断的粉丝,被阿婶拉的又长又细。
“招娣是我孙女,不是孙子,我家的事不用你们瞎操心,有那工夫,多去管管自己的娃。”
没有意料中的暴走,她的回答直白,孙子两个字想把锋利的剪刀,一把剪短粉丝,让在座的阿婶们失了兴趣,都闷头吃起来。
最后一道菜羊杂汤来了,我刚端起碗,又被她一把拦住。
她又要搞什么鬼,我可不是当年的小娃娃了。
“你看。”还是那个神秘兮兮的样子,她指着那碗汤,用筷子扒拉到的,汤底是一块羊肺。
“什么?”
“这叫沉底不浮。”
“什么呀?”
“肺头子坠汤下头---闷葫芦里开金花。”
“什么意思?”
不仅是我,一圈的阿婶们全都抬起头看过来。
“傻娃娃,证明柳暗花明,暗藏玄机。”
一圈阿婶明显不屑地笑了声,而她不以为然,只是看着我,冲我点点头。
我当时不太明白她的话,她究竟是想让去复读,还是想让我去打工呢?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我似乎没有那么讨厌她了。
最后我还是倔强地选择了复读,我不想成为下一个阿婶,我想离开这里,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毕业后,回到县里,当了老师,全家都很,唯独她;
过年,家里人介绍对象,普普通通,但感觉已经无所谓,就要接受,全家都很开心,唯独她;
我很好奇,问她为什么?
她用一碗羊杂汤点醒我,分离是必然的,痛苦是必然的,但别放弃;
一种慢慢下沉的感觉,拼命想要摆脱的地方,最后还是回来了,回到这个地方;
我拼尽全力,终于考了出去,考出大山,来到了天的另外一边。
真的很大,很美,就像我第一次看见大海的感觉,心跳被海浪拽着一波又一波的起伏。
大学四年一晃而过,人生的选择题总是那么难,就像将要退潮的海水,是走是留,由不得自己。
爸妈给我打了一通电话,没说让我回去,但我还是回去了,爸爸受伤了,只能回家。
我又回到了县里,是县里,不是村里,我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我考到了县政府大楼,成了一名公务员。
我能想象得到,这条新闻又会成为阿婶们八卦的头版头条,供她们茶余饭后聊一阵了。
县城公务员的生活,单调无趣,简单到就像在读高中一样,办公室,宿舍,宿舍,办公室之间的两点一线地往复。
偶尔接到舍友闺蜜打来的电话,聊聊近况,听听她们说说外面的世界,那个我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我至少现在能陪在爸妈身边,这难道不是我从小最期盼的事吗’
‘我还是一名公务员,我为人民服务,我骄傲’
我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周末是为数不多我能逃开这里的机会,我回村子,但不是家里,你绝对想不到,我现在喜欢待在阿婶们的周围,听听她们唠唠张家长李家短,谁家媳妇又被她男人打了,谁家娃娃婚还没结就有娃了……
对于他们嘴里说的这些人、这些事,我一个都不认识,但都觉得很亲切,笑哈哈地点头回应,有的时候还会好奇地多问几句。
有时阿叔路过,会没好气地瞪她们一眼。
“人家招娣现在是人中龙凤,县里的官老爷,哪有时间听你们扯这些。”
阿婶们有些扫兴,话忽然少了,都眼巴巴地看着我,而我,只是哈哈一笑,继续就某个话题继续聊下去。
聊得开心了,欢快了,会忘记时间,任凭阳光射在脸上,懒洋洋的,真的不想再动一下。
“她李婶,再不回去做饭,一会她二叔回来又要抄铁锹喽。”
她的声音像一道乌云,遮住阳光,把人拉回现实,到点了,阿婶们该回家做饭了。
“真搞不懂,跟着一帮没屁正事的婆娘有什么好扯得。”
她走在我前面,手背在后面,像极了县里的领导,连声音的抑扬顿挫都一个模样。
我讨厌这种感觉。
村子里的日子总是过得很慢,冬天第一场雪像是难缠的孩子,终于在春节前才飘飘洒洒落了下来。
我被母亲一通电话叫回了家,我知道是什么事,但我没拒绝。
家里人很多,连炉火也来凑热闹,旺得不行。
“招娣,这是你二姨的远房侄子,也在县上工作。”
那个人皮肤有些黑,眼睛很大,呆呆地朝我点点头。
“你看这孩子,就是腼腆,人太老实了。”
二姨像大商店里的推销员,开始细细罗列这个人的优点,我甚至怀疑她常听老郭的段子,描绘得有声有色,偶尔还有梗,引得大家哈哈大笑。
自从我回到县里,好久都没听过老郭的段子了。
“来来来,你们年轻人,自己聊聊。”
二姨一个劲地把那人推到我跟前,本身就不大的房间,顿时感觉更局促了。
我尴尬地扫了一圈,家人们个个挂着笑脸,爸爸和叔叔们互相点着烟,妈妈和姨姨们互相拉着家常,如果我此刻走出去,也许没人能发现。
“我去看看锅里的汤。”
我忘了,还有她,还没来得及看她,她已经拉开门帘走了出去。
“我帮你。”
等不住边上人的开口,我像是找到救命稻草一样,急匆匆地跟了出去。
厨房里没有那么火热,只有灶台上微弱的炉火。
“你个娃,没看上人家?”
她扑哧笑了出来。
“也不是吧,就是,就是不知道说啥。”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舀了一碗汤,是羊杂汤,端给我。
“不怕我破运?”
“你个娃,心眼子小得很,小时候事还记得呢。”
说话间,我忽然发现她变老了,满头银发,笑起来的脸像四周的大山,布满褶皱。
“你不讲究讲究?”
我忽然淘气地看着她,她扑哧笑出来,一本正经地拿起筷子,叼起一块羊肝。
“煮长了,都烂了。”
“就这些?”
“肝花子劈两半---别光受活,听哈腔子里头的声气。”
她很认真地看着我,指了指我的胸脯。
我腔子里是什么声气呢?我顺着她的指尖问自己。
我记得那年的雪很大,山路被封了好多天,关键是耽误了我出去的日期。
我辞职不干的消息又成了山里的头版头条,阿婶们面子上拉着我,倾诉着对我的不舍,背地里不知道传了我的什么瞎话。
不重要了,反正我要出去,我知道自己腔子里的声音,我知道自己想去哪。
走的那天,她一路送我到车站,看着我上了车。
车窗外的后视镜里,她站在风雪里,朝着车的方向招手,我看到了她的不舍。
“奶,谢谢你。”
终于,我说出了那句压在心里很久的话,风雪中,那道岣嵝的影子明显颤了颤,然后就被大雪淹没了。
几年后的一天,我接到了父亲的电话呢,她走了,永远地离开了我。
我放下手头所有工作赶回去,只剩堂屋桌上的一张遗照。
可能是我赶路太累了,当我看到照片的那一刻,我感觉到她在微笑,冲着我微笑。
为什么,为什么她就不能等等我,我攒了好多话想对她说。
我呆呆坐在她的遗照身边,木讷了好久,有一种喘不上气的感觉,肯定是哪里堵上了,堵得让人心慌。
母亲怕我魔怔,端了一碗热腾腾的羊杂汤给我。
“闺女,先吃着垫垫吧。”
那碗汤和我小时候的一模一样,薄薄的一层油上飘着几片绿色蒜苗。
“你奶奶呀,就好这一口。”
母亲笑着说道,“人家还会用这碗汤给自己算命呢。”
“她又算的啥?”
“起不了的前几天,要喝汤,我给端过去,她瞅着汤里的羊心,说颜色不对了。”
“什么颜色?”
“我哪知道,我看不出什么差别。她却说,羊心子变色了,阳寿汤要见底喽。”
母亲又神秘兮兮地笑了笑,“你绝对想不到她要干嘛!”
“她干啥了?”
“她呀,她开始花钱了。”
我看着照片里的她,猜不到她想干嘛。
“她嫌我们买的寿衣太次,自己专门跑到县上买了一身喜欢的。她还专门去花店买花,我想起来了,店家叫私人定制,给自己订制了一套专属花圈和烧纸,你说可笑不,这老太太,扣扣搜搜一辈子,最后还能整出个这活。”
“私人订制?她可真能整活。”
我也忍不住吐槽道,迷信还能玩出花来,也就她能搞得出来了。
“哎,最后呀,自己就躺下了,说等日子。还特意强调不允许我们给你打电话,说怕耽误你工作。”
这个倒是她一贯风格,绝不想麻烦任何人。
父亲拿着一块馍馍走了过来。
“泡个馍馍吃,香。”
我接过馍,但感觉还是很堵,吃不下。
“这老太太真奇怪得很。”父亲接过母亲的胡茬,也开始说起来,“你说自己都去搞私人订制了,但这葬礼又不肯大办,阴阳不让请,坟头酒不让买,说什么都不肯,搞得村里人都说我们闲话。”
“阿婶的闲话什么时候停过。”
“村里这些阿婶们啊,这些年可被你奶收拾坏了,听不得他们说你一个字,听见了就吵,吵得这些阿婶们都躲着她走。”
“啊?我怎么不知道?”
“她不让给你说,说怕影响你工作,说你一个人不容易。”
又是这话,我烦透了,每次都是这话。
“给,这是她留给你的那份。”父亲递过一张存折,信用社很破旧的一张存折。一串不是很大的数字,但整整累了几十页,这是她一点一点扣出来的。
“我不需要,你们留着吧。”
我推给了父亲,看着她的照片,眼泪不争气地挂在眼眶里。
“娃,汤凉了,趁热喝。”
爷爷扶着拐杖走过来,轻轻拍拍我肩膀。
“你也别怪她,她这人就这样,倔了一辈子。”爷爷又把那碗汤往我面前推了推,坐到我边上,语重心长地说:“你奶奶这人,原本就不是这大山里的,机缘巧合嫁到这里,是大山把她困住了,她不甘心,但又没办法,她常说一句话‘人生苦短,趁热吃’。”
那碗羊汤的热气嗖嗖地飘到空中,她小时候说过的话又萦绕在我耳边。
“汤滚着囫囵吞,膻腥里咂摸香!”
“这些年,她把她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了,她不让我们叫你回来,不让我们麻烦你,她就希望你能找到自己的路,去过自己的人生。”
我知道,我明白她的意思。
我咕嘟两口喝完眼前的汤,人生苦短,趁热喝。
第二天,我急匆匆赶回单位,很多事都在等我。
我真的很想念我的奶奶,想念她熬的那碗羊杂汤。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