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年深耕幼教一线、承担园所管理重任,早已把自己活成了一只停不下来的陀螺。做园长的那些岁月,早出晚归是常态。每天迎着晨光第一个踏进幼儿园,检查园区安全、安排一日活动、对接家长诉求、处理各类突发琐事;等到暮色沉沉,送走最后一名孩子、安顿好园内各项事务,才能够安心离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紧绷的节奏刻进了生活的肌理,忙碌成为一种深入骨髓的习惯。那时候,时间是被任务切割开的,时间表排得满满当当,一桩接着一桩的工作推着自己向前走,几乎没有留白,也很少有机会静下心来,慢慢发呆、反复思索。习惯了在压力里扛事,习惯了在繁杂事务里找到自身价值,这份高强度的工作模式,陪伴我走过了大半职业生涯。
如今,岗位调整,褪去园长身份,来到中心校,重心转向教学研究工作。我的研究方向清晰而笃定,聚焦幼儿园、小学、初中三段式教育融合发展,深耕幼小衔接、小初衔接两大课题。和园所管理截然不同,课题研究本身自带属性,它是循序渐进、厚积薄发的事情,容不得急于求成,更不能靠赶进度、突击完成。它不需要立刻给出结果,而是需要沉下心走进校园、走近师生,去观察、倾听、记录、梳理,在真实的教育现场里慢慢提炼规律。
随之而来的,是生活节奏巨大的转变。不用再早早赶到园里值守,不用随时紧绷神经应对层出不穷的突发状况。上班可以从容安排,八点到岗,十一点下班;中午不必匆匆忙忙,能够安心休息,睡到自然醒。曾经时刻缠绕着我的焦虑、忐忑、悬着一颗心的不安感一点点消散。没有接踵而至的紧急通知,没有需要立刻处置的矛盾纠纷,没有家长随时打来的咨询电话,日子变得松弛、安稳,少了许多焦灼。从旁人眼里看,这无疑是一份舒服自在、值得羡慕的状态:卸下繁重管理重担,远离琐事裹挟,有充足的时间读书思考,有自主支配的空间,本该满心轻松、收获幸福。
可现实却不尽如此。明明告别了高压,拥有了从容,心底却时常生出难以言说的不适应,一股淡淡的空虚与无力感挥之不去。即便每一天都安排得充实有序:上午沉下心打磨课题方案、研讨管理制度、推敲实施细则、梳理课题行事历,一字一句斟酌,一点点完善“三位一体”学段衔接研究的框架;下午捧起书本阅读,结合教育实践写下感悟,复盘过往的教育经历,沉淀思考。日程安排有内容、有方向,并没有虚度光阴,但是,那种不再被紧急工作追赶的日子里,失落感总会时不时漫上来。
我常常静下心追问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这份失落,并不是因为当下的工作没有意义,而是长久以来,我的自我价值感,很大一部分依附在“被需要”“被任务推着走”之上。过去做园长,整个园所的运转系于一身,老师们遇到难题会来找我,孩子的成长、家长的期盼、园所发展的大小事项,都在等着我去统筹、去解决。高强度的忙碌,本质上是持续收到外界的反馈,不断确认自己存在的价值。任务是具象的,成果是看得见的:环境焕然一新、活动顺利开展、孩子开心成长、家长满意认可。每一件事落地,都能获得即时的正向反馈。
而教研工作不一样。课题研究是长线工程,很多探索、调研、方案设计,短期内看不到显性成果。我们今天完善一份制度、拟定一份行事历、走访一所学校,这些努力不会立刻转化成看得见的改变。反馈是滞后的,成效是缓慢的。习惯了“马上做事、马上有回应”的模式,突然进入一个慢节奏、长周期的研究场域,内心就容易失重。同时,几十年形成的惯性很难一下子斩断。身体和大脑,早已适应高速运转的模式,当外部的催促消失,内在的节奏还没有完成调试,就会产生一种“有劲无处使”的茫然。这种空虚,不是无事可做的清闲,而是价值评判体系切换带来的阵痛。
我清楚,这份心理上的不适应,是角色转型期非常正常的状态,不必为此自责,更不能否定当下这份工作的价值。松弛不等于懈怠,慢下来不等于躺平。只是我们需要重新搭建属于新阶段的价值坐标系,找到适配研究岗位的生命支点。在反复思索之后,我慢慢为自己谋划了接下来的三个方向,打算用持续、有温度、扎根教育现场的事情,安放这份心绪,把失落转化成深耕的力量。
第一个方向,持续深入研究学生心理健康问题。这是当下基础教育里绕不开的重点与难点。从幼儿园阶段的情绪安全感建立,到小学阶段的适应焦虑,再到初中青春期的心理波动,学段衔接的断层,很容易放大孩子的心理困扰。很多孩子的情绪问题,隐藏在日常学习生活之中,不容易被及时察觉。我计划依托第四督学责任区,走进城北、旧城、姜集、焦岗各个学区的校园,和班主任、任课老师交流,观察孩子的状态,梳理不同学段学生心理问题的表现、诱因,探索分段干预、家校协同疏导的可行路径。把心理健康研究融入三段式衔接大课题里,让我们的衔接研究不只关注知识、习惯的过渡,更关照孩子内心世界的平稳接续。去看见那些沉默的孩子,读懂他们的情绪,这份工作,看得见教育的温度,也能让我持续感受到被需要。
第二个方向,深耕家庭教育研究,重点关注特殊孩子的成长与学习支持。教育从来不是学校单方面的事,家庭是孩子成长的第一土壤。很多学习困难、行为偏差、适应困难的孩子,根源往往藏在家庭教育方式里。有的家长不懂科学陪伴,有的家庭结构特殊,缺少正确的引导方法,面对孩子的问题手足无措。我打算在走访调研中收集真实案例,分类梳理,针对不同类型特殊孩子,整理家庭教育指导建议,尝试形成简单易懂、落地好用的指导策略。把学校教育和家庭教育串联起来,给迷茫的家长带去一点点参考和帮助。这份工作扎根一个个真实家庭,直面真实的成长困境,是教育延伸,也能让我的研究落地生根,不再悬浮于纸面。
第三个方向,着手撰写个人专业回忆录。几十年幼教生涯,从一线教师到园长,一路见证学前教育的变迁,经历过无数活动筹办、课题探索、幼儿陪伴、团队建设,遇到过形形色色的孩子、家长,也积攒了大量成败得失的经验,藏着很多温暖、深刻的教育故事。这些经历,是属于我个人的财富,也是本地幼教发展一份鲜活的民间记录。我想慢慢梳理过往,把实践故事、管理反思、育人感悟一一记录下来。写回忆录,不只是回望过去,更是重新审视自己走过的教育之路,把曾经碎片化的经验提炼、沉淀。在书写的过程中和过往对话,梳理得失,完成自我整合。当我把几十年的所思所写落于纸上,也能慢慢接纳身份的转变,和过去忙碌的自己好好告别。
这三件事,没有一件是速成的,都需要长久投入、慢慢耕耘,恰好契合教研工作慢而深的特质。它们和三段式衔接主线互为补充,主线是学段衔接体系搭建,支线是心理健康、家庭教育的深度探索,回忆录则是自我梳理与沉淀。
我慢慢懂得,人生不同阶段,本就该有不同的打开方式。前半生,做赶路者,扛着重任,在忙碌里托举一方幼教天地;后一段教育旅程,做深耕者,沉下心调研、思考、记录。不必再依靠密集的紧急任务证明自己的价值,学会享受“慢研究”的节奏。空虚感不会一下子消失,但当我持续走进校园、贴近师生、执笔记录,在一次次倾听、一场场对话、一页页书写之中,新的价值感会慢慢生长出来。
不被工作追赶的日子,不是闲置,而是换一种方式耕耘。就像梦里种菜,土地翻好,种子播下,不必天天盼望立刻收获,按时浇水、耐心看护,静待青苗慢慢生长。教育研究如此,自我内心的调适亦是如此。允许自己有一段适应期,接纳偶尔袭来的失落,守住心中热爱,稳步走好教研之路,在从容的时光里,继续做有温度、有根基的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