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亮未亮,是一夜中最黑暗沉寂的时刻。栖霞谷经历昨日的混乱和“神迹”,此刻也陷入了一种精疲力竭后的、带着不安的沉睡。只有巡夜的青阳卫沉重的脚步声,偶尔打破寂静,更显谷中空旷。
苏牧云是翻墙回到谷主府的。左肩的伤口和侵入体内的阴寒邪气,如同跗骨之蛆,不断蚕食着他的体力和意志。落地时,脚下微微一软,他及时扶住院墙,才没有发出声响。府内静悄悄的,只有书房的方向还亮着一豆灯光——那是他离开时故意留下的,用以迷惑可能存在的窥伺。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强撑着回到书房,反手闩上门,才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额头上已是冷汗涔涔。黑袍圣使那一掌,阴毒无比,若非他内力深厚,及时护住心脉,又在最后关头借力前冲卸去了部分力道,恐怕此刻已是一具僵冷的尸体。饶是如此,那股阴寒邪气仍在经脉中乱窜,所过之处,气血凝滞,半边身子都透着刺骨的寒意,左肩伤口更是传来阵阵麻痹和诡异的灼痛。
他撕开肩头的衣物,借着桌上残灯昏黄的光线看去,伤口并不深,只是被掌风边缘扫过,划开了一道三寸长的口子。但伤口周围的皮肉,却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灰黑色,隐隐有细密的、如同蛛网般的黑线,正从伤口边缘,向着四周缓慢蔓延。没有流血,只有一种粘稠的、暗红色的、散发着淡淡甜腥气的液体,在缓缓渗出。
是那邪毒!与“蚀心瘴”同源,却更加精纯、霸道的毒!而且,似乎还混合了血池中那股令人作呕的邪气。
苏牧云从怀中摸出叶老之前给的、用剩下的那点辟瘴药粉,毫不犹豫地全部洒在伤口上。药粉接触伤口,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响,冒起几缕带着腥臭的白烟,伤口处的灰黑色似乎被遏制了瞬间,但很快,那黑线又顽强地、缓慢地继续蔓延。这药粉,只能克制寻常瘴气,对这直接来自血池和邪物的混合邪毒,效力有限。
他必须立刻找叶老!这伤,这毒,耽搁不得!
但此刻,外面天色将明未明,正是守卫最疲惫、也最松懈的时候,也可能……是某些人最活跃的时候。他强撑着站起身,从书桌暗格里取出一个扁平的银质酒壶,里面装的不是酒,而是提神解毒的药液,仰头灌了一大口。火辣辣的热流滚入腹中,暂时驱散了些许寒意,也让他精神一振。
不能惊动太多人。他迅速处理了一下肩头伤口,用干净布条紧紧扎住,暂时止住那诡异粘液的渗出,又换上一件深色的外袍,遮住肩头的异样。打开书房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涌了进来,带着谷中未散的、混合了焦糊、药味和淡淡甜腥的气息。
他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没有惊动府中任何仆役护卫,悄无声息地再次翻墙而出,借着黎明前最后的黑暗掩护,向着医馆方向疾掠而去。每一下纵跃,都牵动伤口,带来阵阵锥心刺骨的剧痛和麻痹感,体内那股阴寒邪气也随着气血运行而加速流窜,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他只能咬紧牙关,凭着过人的意志和对路径的熟悉,勉强支撑。
医馆内,值夜的学徒靠在门边,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病房里,陆小满搂着重新睡去但依旧不时惊悸的朱鸢,自己却毫无睡意。怀中的古灯,自从她惊醒后,就一直持续着那种微微发烫的状态,灯焰在她感知中无声摇曳,传递着清晰的、指向性的警示——那警示的源头,似乎就来自谷主府的方向,或者说,来自苏牧云离开的方向。而且,她能感觉到,随着时间推移,那股被标记、被贪婪锁定的感觉,并未消失,反而像是烙印,更深地刻在了古灯微弱的灵光上,也隐隐缠绕在她自己的心神之间。地底那东西,记住了她,并且……渴望得到她。
这认知让她背脊发寒。叶老关于“圣胎”和献祭的猜测,恐怕是真的。而她,因为古灯的特殊,已经被那邪物视为最美味的“祭品”。
就在她心乱如麻之际,医馆紧闭的后窗,传来几声极其轻微的、有节奏的叩击声。
笃,笃笃。
陆小满心头一跳,这暗号,是叶老和她约定的,若有紧急情况,不便走前门时的联系方法。她轻轻放下朱鸢,为她掖好被角,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压低声音:“叶老?”
“是我,开窗。”窗外传来叶老刻意压低的、带着一丝急促的声音。
陆小满轻轻拔开插销,推开一条缝隙。叶老略显苍老的身影敏捷地闪了进来,反手将窗户关好。他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但眼神却锐利如鹰,手中提着惯常的药箱,神色凝重。
“叶老,您怎么……”陆小满话未说完,就见叶老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指了指外面,又指了指里间。
陆小满会意,两人轻手轻脚地走进里间,这里是叶老平时休息和整理药材的地方,相对隔音更好。
“谷主受伤了,中了很厉害的邪毒,正在赶来。”叶老言简意赅,声音压得极低,“我方才在整理药材,心有所感,又见你这边灯焰示警……恐怕是谷主夜探禁地,遭遇不测。”
陆小满心中一紧,果然!苏牧云真的去了禁地,还受了伤!那地底邪物和黑袍圣使……
“他伤得重吗?那邪毒……”陆小满急问。
“尚未见到,但能让谷主如此狼狈,连夜潜回求医,必是棘手无比。”叶老眉头紧锁,迅速打开药箱,取出几个瓷瓶和一套特制的、用于应对邪毒恶瘴的金针,“我提前准备一下。陆姑娘,稍后谷主到来,你且在此暂避,非我唤你,莫要出来。谷主受伤之事,绝不可外泄。”
陆小满点头,明白事情的严重性。苏牧云是栖霞谷的主心骨,他若重伤的消息传开,本就浮动的人心,瞬间就会崩溃。而且,他夜探禁地受伤,本身就说明禁地之下,藏着难以想象的危险和强大的敌人。
两人刚刚准备停当,就听到前堂传来极其轻微的落地声,以及一声压抑的闷哼。
叶老对陆小满使了个眼色,陆小满立刻闪身躲到里间药柜后的阴影里,屏住呼吸。叶老则整了整衣衫,提着药箱,面色如常地走了出去。
前堂,苏牧云单膝跪地,一手撑地,额上冷汗涔涔,脸色在残灯映照下,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头,见是叶老,紧绷的神经才稍稍一松,低声道:“叶老……”
“别说话!”叶老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他,入手只觉苏牧云身体冰冷,肩头衣物下,隐隐有黑气透出。他心中一沉,对那个被惊醒、正揉着眼睛茫然而惊恐地看着这边的学徒低喝:“关门!守在门口,任何人不得靠近!就说我在为重症者施针,需绝对安静!”
学徒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见是谷主和叶神医,又见谷主脸色骇人,哪敢多问,连滚爬爬地去关门上闩,自己则搬了个小凳,战战兢兢地守在门后。
叶老扶着苏牧云,快步走进里间。一进门,苏牧云强撑的那口气一松,身体晃了晃,几乎栽倒,被叶老及时扶到简易的床榻上躺下。
“掌伤,邪毒入体,已侵经脉。”叶老只扫了一眼苏牧云的脸色和肩头透出的黑气,便迅速做出判断,语气沉凝,“谷主,得罪了。”
他小心解开苏牧云的外袍和里衣,露出左肩的伤口。看到那灰黑色蔓延、蛛网状黑线、渗出暗红粘液的伤口,饶是叶老见多识广,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好霸道的邪毒!”叶老脸色难看至极,这毒,与“蚀心瘴”、“尘影香”同源,但毒性之烈、侵蚀之深、混合的阴寒邪气之重,远超先前所见。更麻烦的是,这毒似乎有生命般,正顺着经脉气血,向心脉和头颅侵蚀。
“是那‘圣使’?”叶老一边快速取出银针,在灯火上燎过,一边沉声问。
苏牧云咬牙点头,额上青筋暴起,正全力运功抵御邪毒侵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是……禁地深处……有血池……庞大的肉瘤……邪物……血梅藤……老周……将污染的粮食药材……运去那里……滋养邪物……他们……以全谷生灵的恐惧绝望为食……要催熟那‘圣胎’……陆姑娘……和她的灯……被盯上了……是……最美味的祭品……”
短短几句话,信息量巨大,听得叶老心惊肉跳,也让躲在药柜后的陆小满浑身冰凉,如坠冰窟。果然!最坏的猜测被证实了!那邪物,果然是以全谷生灵的负面情绪和生命为食粮!而她,因为古灯,成了首要目标!
叶老手下不停,数根金针已闪电般刺入苏牧云伤口周围的穴道,暂时封住邪毒扩散的主要通路。但金针一入,针尾竟微微颤动,发出低沉的嗡鸣,针尖处迅速染上一层灰黑。
“好厉害的毒!连金针都能污秽!”叶老脸色更加凝重,又取出几根更长、更粗的特制银针,针身闪烁着淡淡的、驱邪避毒的符文光芒,显然是压箱底的东西。“谷主,忍住!老夫要用‘九阳驱邪针’,配合‘化毒散’,强行拔毒!此过程痛苦无比,且会极大损耗你的元气,但你体内邪毒已深,寻常手法无用,必须行险!”
苏牧云闭上眼,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来!”
叶老不再犹豫,凝神静气,枯瘦的手指稳如磐石,捻动银针,一根根刺入苏牧云胸前、背后、手臂数处大穴。每一针刺入,苏牧云身体都剧烈一颤,额上瞬间布满豆大的汗珠,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却硬是没哼一声。银针入体,针身上的符文仿佛被激活,发出微弱的、暖洋洋的白光,与侵入苏牧云体内的阴寒邪气激烈对抗,发出“嗤嗤”的轻响,冒起丝丝灰黑色的烟气,腥臭扑鼻。
叶老又迅速从药箱底层取出一个贴着数道黄符封条的玉瓶,小心翼翼揭开符箓,倒出小半瓶散发着辛辣刺鼻气味的赤红色药粉,均匀撒在苏牧云的伤口上。药粉接触伤口的瞬间,如同冷水滴入滚油,发出剧烈的“滋滋”声,大股大股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暗红血液混合着灰黑色的脓液,从伤口处被逼出,迅速染黑了垫在下面的棉布。
苏牧云身体猛地弓起,如同离水的鱼,全身肌肉贲张,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野兽般的低吼,脸上血色尽褪,变得惨白如纸,显然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
叶老额头也见了汗,眼神却无比专注,手中银针不停,或捻或提,或深或浅,引导着药力和针气,与那顽固的邪毒殊死搏斗。他能感觉到,苏牧云体内的邪毒极其难缠,仿佛有生命般,不断试图向更深处钻,甚至反过来侵蚀他的金针和药力。若非苏牧云本身功力深厚,意志如铁,换做常人,恐怕早已毒发身亡,或者被邪气彻底侵蚀心智,变成只知道杀戮的怪物。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里间充斥着浓烈的腥臭和药味,苏牧云的呼吸粗重如风箱,叶老的喘息也渐渐加重。躲在药柜后的陆小满,紧紧捂着嘴,指甲深深掐入手心,才能勉强抑制住惊呼。她能清晰地“看”到(或者说感受到),从苏牧云伤口处,正有一股极其阴冷、污秽、充满恶意的气息,被叶老的金针和药力一点点逼出,与那暖洋洋的针气药力纠缠、消磨。而叶老每下一针,似乎都耗费极大的心神,脸色也越来越白。
就在这时,昏迷中的朱鸢,似乎被里间传来的痛苦低吼和浓烈的邪毒气息惊动,迷迷糊糊地坐了起来,揉着眼睛,茫然地看向里间的方向。当她“看”到(或者说感应到)苏牧云身上那浓郁得化不开的、与地底同源的暗红与漆黑交织的邪气,以及叶老身上那淡金色的、正与邪气激烈对抗的针气药力时,小脸上顿时露出极度惊恐的神色,下意识地往陆小满藏身的方向缩了缩,小声地、带着哭腔道:“黑……黑的……还有红的……好凶……在咬那个伯伯和叶爷爷……叶爷爷的亮光……快没了……”
陆小满心头一紧,叶老快撑不住了?她看着叶老越来越苍白的脸色,又看看苏牧云那痛苦到扭曲的面容,以及伤口处仍在缓慢渗出、只是颜色变淡了一些的毒血,一股冲动涌上心头。她的古灯,既然能驱散狂化者身上的邪气,能安抚人心,那么……是否能帮上忙?哪怕只是一点点,为叶老争取一点时间,为苏牧云减轻一点痛苦?
她知道这很冒险,古灯现在极其虚弱,她也可能再次被地底邪物更清晰地标记。但是……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叶老力竭,看着苏牧云毒发身亡?
不!
陆小满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从药柜后走了出来。
叶老正全神贯注于施针,无暇他顾。陆小满轻轻走到叶老身侧,没有打扰他,只是默默闭上了眼睛,将心神沉入怀中那盏微温的古灯。
这一次,她没有试图去“冲击”或“净化”苏牧云体内的邪毒,那太霸道,且可能引来地底邪物的剧烈反应。她只是小心翼翼地,从古灯那近乎枯竭的灯焰中,分出一缕细微到几乎难以察觉的、极其温和的暖意,如同春日最柔和的阳光,如同母亲最轻柔的抚慰,缓缓地、无声地,渡向叶老。
叶老正感到内力飞速消耗,心神疲惫欲死,与那邪毒的对抗如同陷入泥潭,每进一步都艰难无比。就在这时,一股微弱却异常纯净、温暖的暖流,如同潺潺溪水,悄然流入他几近干涸的心田和经脉。这股暖流并不强大,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安抚神魂、滋养本源的力量,瞬间驱散了他大半的疲惫和因对抗邪毒而产生的阴寒不适,让他精神一振,几乎停滞的针法,再次变得流畅有力起来。
他心中一震,眼角余光瞥见了身侧闭目凝神的陆小满,以及她怀中那隐约透出的一丝温暖光华。他没有说话,只是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感激,随即收敛心神,全力引导这股突如其来的、精纯的辅助之力。
得到陆小满那微薄却关键的助力,叶老精神大振,手下针法陡然加快,如同疾风骤雨,将最后几处顽固的邪毒从苏牧云伤口处逼出!苏牧云猛地喷出一大口黑血,血液落在地上,竟发出“嗤嗤”的声响,腐蚀出一个小坑,腥臭难当。但他脸上的青灰死气,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去,虽然依旧惨白,却恢复了一丝生气。伤口处流出的血液,也终于变成了鲜红色。
叶老长舒一口气,额上汗如雨下,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被陆小满及时扶住。他疲惫地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快速取出一颗清香扑鼻的丹药,塞入苏牧云口中,又用金针刺了他几处穴道,助他化开药力,固本培元。
苏牧云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虽然依旧虚弱,但眼神已恢复了清明。他看向叶老,又看向扶着叶老、脸色同样苍白的陆小满,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在她下意识按着的胸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令人心安的暖意。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点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邪毒已拔除大半,但余毒和侵入经脉的阴寒邪气,需时日慢慢调理清除,万不可再动武,需静养。”叶老喘着气,快速说道,“谷主,禁地之事……”
“我已知晓大概。”苏牧云声音沙哑,但已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叶老,陆姑娘,此番……多谢。”他顿了顿,眼中寒光闪烁,“那邪物,那血池,那圣使,还有他们的图谋……必须尽快铲除!但我们力量不足,内忧未清……”
话音未落,前堂突然传来急促的拍门声和惊慌的喊叫,是守在外面的学徒:“叶老!叶老!不好了!后山……后山看守水源的兄弟发急信,说……说溪水颜色又变了!比之前更红,味道也更冲!还有……还有几个靠近水源的兄弟,突然就发狂了,力大无穷,见人就咬!”
刚刚松下一口气的三人,心猛地又提了起来!
溪水又出问题了!而且,就在苏牧云夜探禁地受伤归来之后!是巧合,还是那圣使的反击?或者说,是他们察觉了苏牧云的探查,决定……提前发动?
叶老和苏牧云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深深的忧虑和凝重。
天,快亮了。但黎明前的黑暗,似乎更加浓重,更加寒冷。
而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