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 陈静面对其他家长的质疑
午后的阳光,透过教学楼走廊尽头的窗户,将陈静的身影拉得细长。她刚结束一堂试图引导学生讨论“失败的价值”的语文课,喉咙有些干涩,心情却因课堂上几个孩子眼中闪现的思考光芒而略显轻盈。然而,这份短暂的轻盈,在她走到办公室门口时,便如同被戳破的肥皂泡,瞬间消散。
办公室门口,簇拥着三四位家长。为首的赵先生,是班上尖子生赵琳的父亲,一位言辞犀利、成功学信条奉行者的企业中层。旁边是王妈妈,她的女儿数学偏科,性格内向;还有李阿姨,孙子的学习一向是她心头大事;以及一位面色凝重的刘女士,她的儿子最近迷上了航模,成绩略有波动。他们显然不是偶遇,那种刻意等待的姿态,以及空气中弥漫的紧绷感,让陈静的心微微一沉。
“陈老师,下课了?我们有点事情,想跟您聊聊。”赵先生率先开口,语气还算客气,但眉宇间凝聚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各位家长好,请进来说吧。”陈静推开办公室的门,脸上维持着职业性的温和笑容,内心却已警铃大作。她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几位家长鱼贯而入,各自找了椅子坐下,无形的压力在小小的办公室内弥漫开来。年轻的王老师原本在批改作业,察觉到气氛不对,抬头看了一眼,递给我一个带着担忧的眼神,然后默契地找了个借口暂时离开了办公室,并轻轻带上了门。
短暂的沉默后,赵先生清了清嗓子,开门见山:“陈老师,我们就直说了。最近班上推行的一些……嗯,‘新方法’,比如那个‘自主选择日’,还有减少重复性抄写作业,鼓励搞什么‘项目学习’……我们有些家长,心里不太踏实。”
“是啊,陈老师,”王妈妈立刻接话,语气急切,“我们家小悦本来数学就弱,现在作业量少了,她倒是轻松了,可基础不打牢,以后怎么办?我看她最近花在画那些所谓‘思维导图’上的时间,比做数学题还多!”
李阿姨也忧心忡忡地补充:“我家那个也是,说是要搞什么‘城市水资源’调查,天天往外跑,问他就说陈老师鼓励的自主学习。这安全谁负责啊?心思都野了,还能收回来读书吗?”
刘女士的话则更直接,带着明显的不满:“陈老师,我知道您是想搞教育改革,有理想。但咱们是不是得现实点?中考高考看的是分数,不是那些花里胡哨的项目!我儿子现在满脑子都是他的航模,说什么要改进滑翔机,上次物理考试反而退步了!这难道就是‘自驱’的结果?”
质疑如同连珠炮,从四面八方射来,目标直指陈静近几个月来小心翼翼推行、视若珍宝的教育理念。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扎在她试图构建的新教育图景上。她感到一阵胸闷,仿佛缺氧。这些担忧,她何尝没有过?在夜深人静时,在看到班级平均分微微波动时,她也曾无数次自我怀疑。
但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此刻的辩解和说教只会激起更大的反弹。她需要倾听,需要理解,更需要用事实和共情来化解焦虑。
“各位家长,非常感谢你们能坦诚地和我沟通这些担忧。”陈静的声音平稳,目光真诚地扫过每一位家长的脸,“我完全理解大家的心情。说实在的,作为母亲,我也曾和你们一样,为孩子每一次的成绩波动而焦虑得睡不着觉。”
她提到“母亲”的身份,这让几位家长的神色略微松动了一下。她继续道:“赵先生,王妈妈,李阿姨,刘女士,你们提出的问题都非常现实,也是我们在改革过程中无法回避的挑战。比如基础不牢,比如安全问题,比如最终的成绩导向。这些,我和学校的领导、和王老师我们都在反复探讨和评估。”
她看向王妈妈:“小悦妈妈,关于数学基础,我们并不是放任不管。而是尝试用更高效、更有趣的方式去巩固。画思维导图,是为了帮助她构建知识网络,理解内在逻辑,这比机械抄写公式可能更有效。我们可以观察一段时间,如果下次单元测试效果不理想,我们再一起商量调整策略,您看可以吗?”
王妈妈迟疑了一下,没有立刻反驳。
陈静又转向李阿姨:“李阿姨,您担心的安全问题非常重要。学生的任何外出调查,都必须有详细的安全预案,并且是以小组形式,在限定区域和时间内进行,我们会要求他们随时保持联系。培养实践能力很重要,但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这一点请您放心。”
李阿姨点了点头,紧蹙的眉头稍微舒展。
“至于刘女士提到的航模和物理成绩,”陈静看向那位面色凝重的母亲,语气温和但坚定,“表面上看,他玩航模似乎耽误了学习时间。但不知道您有没有留意到,他为了改进滑翔机,最近主动去查阅空气动力学、材料学的资料?那些知识,很多已经超出了初中物理的范畴。这种因为热爱而迸发的学习动力,是非常珍贵的。一次考试的成绩波动,可能有多种原因,我们可以帮他分析,但不能因此就否定他探索的热情。我相信,当他把航模中遇到的问题和物理知识真正联系起来时,他对物理的兴趣和理解会达到一个新的高度。”
刘女士抿了抿嘴,没有说话,但眼神中的抵触似乎减弱了些许。
最后,陈静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但气场最强的赵先生:“赵先生,您最关心的是最终的升学结果,这无可厚非。我们推行这些改革,最终目的也是为了孩子们能更好地应对未来的挑战。未来的社会,需要的不仅仅是高分,更重要的是独立思考、解决问题、团队协作和创新的能力,也就是我们常说的‘核心竞争力’。‘自主项目学习’正是为了培养这些能力。也许短期内,在分数上体现不明显,甚至会有波动,但我们看重的是更长远的发展。而且,我们也在密切关注成绩数据,确保基础学业质量不下滑。”
赵先生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锐利:“陈老师,您说的这些大道理,我也听过。但现实是,琳琳回来跟我说,班上有些同学在‘自主选择日’就是瞎玩,浪费时间。这种宽松的管理,会不会让不自觉的孩子更加懈怠?我们家长把孩子送到学校,是希望在一个有严格纪律和明确目标的环境里学习,而不是来‘探索’和‘试错’的。”
这是一个更核心的质疑,关乎纪律、效率和对“学习”本质的理解。
陈静感到心跳加速,但她没有回避:“赵先生,您说得对,自觉性确实存在差异。我们的‘自主’,不是‘放任’。它是在老师引导下的、有框架的自主。我们会帮助学生设定目标,制定计划,并定期复盘。确实,会有孩子一开始不知所措,甚至‘浪费’时间,但这本身就是一个重要的学习过程——学习如何管理时间,如何为自己的选择负责。这个过程可能比学会某个具体知识点更重要。我们需要给孩子一点时间和信任,让他们去练习‘自主’这项技能。”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深沉:“说实话,我过去也是控制型的老师和母亲,直到我的女儿……”她提到了心蕊,声音有瞬间的哽咽,但她迅速控制住了,“直到我亲身经历了过度控制可能带来的问题,我才真正明白,把孩子的一切都安排妥当,看似高效,实则剥夺了他们形成内在驱动力的机会。一个永远被推着走的孩子,一旦失去了外部的推力,可能会陷入更大的迷茫。我们现在的尝试,就是希望能帮助孩子们找到自己内心的发动机。”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陈静这番结合了理论、实践甚至个人伤痛的坦诚之言,显然触动了几位家长。他们交换着眼神,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质疑和不满,逐渐变得复杂,掺杂着思考、犹豫,甚至是一丝理解的微光。
王妈妈轻轻叹了口气:“陈老师,您也不容易……”
赵先生紧绷的身体也略微放松,他沉吟片刻,说道:“陈老师,您的出发点肯定是好的。我们也希望孩子能全面发展。但是,作为家长,我们的焦虑也是实实在在的。这样吧,我们可以再观察一段时间,但也希望学校和陈老师您能密切关注效果,尤其是成绩这块,毕竟……大家最终都要面对升学现实。”
这算不上完全的认同,但至少,从尖锐的对立,暂时走向了有条件观察和沟通的可能。
“当然,”陈静郑重地点头,“教育改革是一个系统工程,需要学校、老师和家长共同努力,不断调整和完善。我非常欢迎大家随时像今天这样,把担忧和意见提出来,我们一起探讨,一起为孩子们的成长寻找更好的路径。”
后续又沟通了一些具体的细节问题,气氛明显缓和了许多。当几位家长最终起身离开时,虽然疑虑并未完全消除,但至少沟通的渠道是打开的。
送走家长们,陈静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长长地、疲惫地舒了一口气。刚才那短短半个多小时的交锋,耗神程度胜过连上几节课。额头上甚至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波质疑。只要改革继续,这样的“战斗”就不会停止。来自家长的、同事的、甚至学校管理层的压力,会像海浪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涌来。
但是,想起张浩在编程时专注发亮的眼睛,想起心蕊在画架前逐渐挺直的背影,想起班上那些在“自主项目”中展现出惊人创造力和责任感的孩子,她内心的信念又重新变得坚定。
“破茧之路,从来都不会平坦。”她在心里对自己说。面对质疑,她不能退缩。因为她不仅仅是在实践一个教育理念,更是在为孩子们,也为自己,争夺那一片可以自由呼吸、自主成长的天空。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