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是中秋节,本该是幸福团圆的佳节,但于我家可言,实在一言难尽。
去年的今天,在外地打工的弟弟突发心梗,意外离开,魂归他乡。从此,团圆佳节成了他的祭日,甜蜜的节日成了苦涩的怀念。
今年,是他一周年的祭日,老家的习俗,要上坟烧纸,还要上礼金。女孩要买油条,肉,纸,炮,礼花等。
今年的中秋正好在国庆长假中,我可以提前回家陪陪父母。于是,3号晚上,我就坐夜火车回来。4号,满足带孩子心愿,在县城玩了一天。5号,早早备好东西,踏上归途。老父老母都已回家去了。原本打算带女儿和侄子坐班车回家,也和老母亲讲定她到街上接我。临走时,弟媳说三个人呢,她的先上班打个卡后可以送我们,来来回回也就一个多小时,很快的。
9点多,弟媳开上她的五菱小电车,带着我们回家了。一路上,细细的雨丝密密的斜织着,连日阴雨的天空雾蒙蒙的,路两边的田地里,未收割的庄稼在雨里生长着,等待天晴,等待归仓,有些成熟早的已经在连日雨水的浸润下开始了下一个轮回。嫩生生的芽苗欢腾生长,完全不懂季节的无奈。哪怕很快就要被犁掉,在这一刻,在当下,依然茂腾腾的生长着。
雨地里,农民们顶着雨在地里忙,从胸部以下全是泥,被拔出来的花生,头朝上,在地里挺立着,白生生的身子躲在泥窝里,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
看着田里辛苦的农民,我的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我的父母,我的土里讨生活的,也是用这样的方式,这样辛苦的方式,把我送出了农村,如今,他们已经年迈,正是需要我的时候,可,我在哪里?我能成为他们的依靠吗?我能在他们需要我的时候出现在他们的面前吗?想来满满的都是愧疚,为了自己所谓的爱,为了自己的幸福,抛家离亲,独自一人去奔赴所谓的真爱,遍体鳞伤,却无法回头,留下的是人生满满的遗憾。
弟弟呢?正值壮年,妻子需要依靠,儿女需要抚养,父母需要赡养,他却撒手西去,把养家的重担都留给了我。我能挑起来吗?我必须挑起来!当年的荒唐已无法弥补,今天的我可以站起来,用每一个可以陪伴的周末用心陪伴父母。
看着熟悉的风景,想着无法回首的过去,不觉已到了家。母亲早早的等在门外,把自家种的南瓜装在了弟媳的小车上。父母总把他们认为最好的东西悉数给了儿女,总想给儿女永远的保护,却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榨干了,自己已经老迈的需要儿女的照顾了。
弟媳还要上班,开上小电回去了。我和父母一起回家。小时候觉得长长的回家的道路,如今变得又短又平。连日的阴雨,滑溜溜的都是青苔,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前几天母亲打电话说,回来一下午摔了三跤。幸好老母亲整日劳作,身体还行,没有造成意外。
走到家门口时,老父亲迎了出来。斑白稀疏的头发,根根白得刺眼,几根长长的白眉毛下,是满是皱纹的眼睛,浑黄的眼珠。他身体佝偻,脚步无力抬起,只是踢着地面行走,说不上蹒跚,但明显腿上无力,完全就是一个历经沧桑的老人。
进屋后,侄儿看到爸爸的遗像,走过去给爸爸上了柱香,便出门玩去了。我一边整理乱七八糟的桌子,一边和聊聊家常,听他们吐槽烦心事,说家长里短。
用心陪伴的时光,总是很快很快。不觉中,该准备午饭了,我和母亲一起到厨房,她烧火,我炒菜,共同完成一锅美食。
按照老家的风俗,下午,要到地里给弟弟上坟。我们准备好一块熟肉,带上纸、炮、礼花,准备出发。父亲让母亲一起去,母亲说看见弟弟的坟头心里难受,说着说着就失声痛哭。父亲怕她一个人在家里流泪,坚持要她跟我们一起去。我不愿母亲再去伤心,就让她留在了家里。
连日的阴雨,路上都是泥。地里泥更软,一脚踩下去,脚立刻陷很深。已经成熟的花生因为阴雨天气无法收获,还绿盈盈的长在地里。每个花生秧上,都有亮晶晶的白色小水珠,脚一踩上,就顺着倾斜的叶片倏然滑落,踩着花生秧走到弟弟的坟边,裤脚便湿漉漉的。
一年的时间,弟弟的坟头上已青草萋萋,和周围爷爷奶奶的坟头没什么区别。
我们拔了坟前的花生,留出一片空地,摆上供品,点燃火纸,鞭炮,烟花。在噼里啪啦的响声中,在燃烧的火纸前,我、女儿、侄儿,各自跪下,以中国人最大的礼节——跪拜,向弟弟深深的哀思。
八月十五当天,我九点前就到坟上,等着亲戚们来祭奠。
弟妹带来了烟、酒和菜,还有衣服和鞋子。(弟弟去的时候,突发心梗,衣服还未来得及穿上,等我们知道消息赶到时,尸体已经微腐,无法穿衣服。)弟妹心里有遗憾,每次上坟祭奠,总要带上衣服和鞋子,希望弟弟在那个世界里也能衣食无忧,有尊严的活着。
等所有亲戚们陆陆续续到齐,已经是十一点多了,坟头上的纸灰也堆了老高,鞭炮的红色碎屑在坟头上散乱的洒乱,告诉人们,这里长眠的人今天被活着的人记起。
有人记着,我便存在。从此,每年的中秋节,弟弟都会被我们记起;从此,每个中秋节,都复杂多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