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献平的地域散文实践与文体建构
时至今日,我们要分清写作的意义和价值,也就是要厘清写作者写什么?怎么写?为谁写?而这些问题都承载于“熟悉”二字。一个人最熟悉的莫过于自己的生活,把自己熟悉的特定地域的生活写下来,就是地域散文。简单来说,地域散文就是一种以某个具体地方为“主角”的散文。它不同于我们出门旅游后写的游记,也不同于专门回忆往事的回忆录,它更像是作者与一片土地之间进行的深度对话。地域散文不同于游记散文、采风散文、乡土散文,也不是回忆散文、抒情散文、文化散文,它是连接人与土地、历史和现实的情感纽带,通过文字让读者领略不同地域的独特魅力,感受文化的多元与生命的丰富。作家杨献平的地域散文,明显具备上述特征,可以作为这方面的范文分析。因此,本文以杨献平的创作为主要分析样本,就地域散文的源起、发展、文体边界、品格建构、时代境遇、写作伦理及教学路径等作一些探讨。
地域散文的历史源流
地域散文从哪里来?它的根须扎在中国散文的土壤里,又因为地域文化这脉活水的浇灌,长出了自己的枝干。梳理它的来路,要从中国古代文学传统里寻找那些萌芽与生长的痕迹。
《诗经》中的“国风”可以看作地域散文最初的影子。国风收录了周南、召南到豳风等十五个地区的歌谣。那些诗篇里,有对各地风土人情的最初记录,有对自然景物的朴素描画,有对劳动生活的真情咏叹。虽然国风是诗,不是散文,但它用文学的形式去记录一方水土上的人和生活,这个传统为后世地域散文的诞生埋下了种子。
先秦诸子写文章,开始出现不同地域的社会风貌和风俗习惯。《孟子》《庄子》这些书讲道理时,常常引用各地的事例做论据。那些文字还算不上纯粹的地域散文,但它们给后来的地域书写积累了思想资源和素材。从这里能看出一个朴素的道理:地域散文的写作冲动,往往来自作者对自身生活的真切感受,技巧反倒是后话。
汉魏六朝,地域散文迎来重要的发展节点。郦道元的《水经注》、杨衒之的《洛阳伽蓝记》这些地理著作,在记录自然景观和人文历史方面做了系统性的文学尝试。它们不光详细记载山川河流、城池建筑,还把作者对地域文化的感悟和思考融进去。地域书写从此有了双重身份:既是地理学著作,又是文学作品。
到了唐代,古文运动推动了散文的革新,地域散文在这个时期渐渐成型。韩愈、柳宗元这些作家,不只注重对自然景观和地域文化的客观记录,还有意识地把个人的情感体验放进文字里。
柳宗元是研究地域散文绕不开的人物。他的《永州八记》是地域散文的典范。他笔下的山水不只是山水,更是他内心世界的投射。他把个人情感和人格精神注入特定的地域,让山水替他说话。这种写法,让地域散文真正走向成熟。他在《粤西四记》里写岭南,把当时中原士人眼中偏僻蛮荒的地方,写出了诗意和哲理。用文学的眼光去发现一个地域的美,这个传统影响了一代又一代作家。
地域散文在宋代继续生长。欧阳修、苏轼、王安石这些名家的作品里,对各地风土人情、历史文化的描写更加丰富。苏轼一生走了很多地方,他的散文因此带着浓厚的地域色彩。他不只写地域景观的壮美,还用历史典故和哲学思考,给地域文化添上更深的一层意思。地域散文在他手里,成了安放个人情感、寄托文化认同、承载历史思考的容器。
明清时期,地域散文的题材和风格更加多样。明代公安派、竟陵派强调个性和情感的表达,地域散文中对地方风物、民俗文化的描写变得更细腻生动。清代桐城派讲究义理、考据和辞章,他们的地域散文在记录地方历史和文化的同时,也体现了对地域的尊重与传承。
明清散文家的创作揭示出一个道理:写地域散文,既要有对一片土地的感情投入,也要有对这片土地的理性认知。感情和认知能融到一起,是地域散文写得好的基础。
近代以来,西方文化传入,中国社会发生深刻变革,地域散文开始关注地域文化与现代文明的冲突与融合。梁启超、康有为这些作家在他们的散文里讨论地域文化在时代变迁中的命运,地域散文的视野逐渐从传统的自然景观和民俗描写,转向对社会现实和文化变革的关切。梁启超的《欧游心影录》《新大陆游记》写的是他乡,念的是故乡,开启了一种跨文化视野下的地域书写。这个变化说明,地域散文里的“地域”不是固定不变的,它会随着时代往前走,内涵越来越丰富。
现代时期,新文化运动推动了地域散文的深刻转型。鲁迅、周作人这些作家用白话文写地域散文,让这个文类更贴近现实生活和普通民众。鲁迅的《故乡》《社戏》这些作品,写的是故乡绍兴的风土人情,揭示的却是地域文化里的复杂面相。周氏兄弟写的是同一个故乡,呈现出来的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面貌。鲁迅笔下“苍黄的天底下,远近横着几个萧索的荒村”,既是写实的笔墨,也是对民族命运的一种隐喻。周作人的《故乡的野菜》《乌篷船》,用平和亲切的调子,展现地域文化的独特魅力。这个现象给人启发:地域散文没有固定的写法。关键是要找到作者和那片土地之间真实的情感连接。
当代以来,改革开放给地域散文带来新的发展机遇。作家们更注重对地域文化的深入挖掘和创新表达,题材更宽了,风格更多了。贾平凹的“商州系列”,刘亮程的《一个人的村庄》,阿来的《大地的阶梯》,梁鸿的“梁庄系列”,杨献平的“南太行系列”“巴丹吉林系列”,张中信的“野茶灞系列”。这些作品不光展现地域文化的深厚底蕴,还反映了地域社会在现代化进程中的种种变迁。它们成了记录时代、传承文化的重要文学形式。
梳理地域散文的发展历程,可以看清一条从萌芽到多元的演进脉络。先秦时期在地理记载和诗歌吟唱中萌芽,魏晋南北朝时期获得审美自觉,唐宋时期走向成熟定型,明清时期呈现多样化风貌,近现代经历转型与创新,当代迎来新的繁荣。这个历程,既是中国散文发展的一个缩影,也是地域文化在文学中的生动体现。
杨献平的地域散文实践
杨献平是四川作家中地域散文创作的重要代表。他的散文实践主要在两个地理空间展开:一个是他的出生地南太行,一个是他长期生活的巴丹吉林沙漠。这两个地方,一山一漠,一绿一黄,构成了他散文世界的两极。杨献平写南太行,写出了那片土地的沉重与坚韧。他笔下的南太行,山是厚的,人是实的,日子是一天一天熬出来的。他写那些山民,写他们的生老病死,写他们的喜怒哀乐,写他们和土地之间那种撕扯不开的关系。他的文字有一种从地里长出来的实在感。他在《南太行方言释义发微》里,把方言和生死、伦理连在一起,让那些土得掉渣的词语,忽然有了哲学的深度。杨献平写巴丹吉林,写出了大漠的孤绝与辽阔。他笔下的沙漠,不只是地理意义上的沙漠,更是精神意义上的沙漠。人在那种环境里,会被迫面对自己,被迫思考一些终极的问题。他的文字,有一种风沙打磨过的质感,粗粝,但是有光泽。杨献平的地域散文,长处可以归结为一个“厚”字:厚在生活的积累、情感的沉淀、思考的深度。他让读者相信,一个人和一片土地之间,确实可以长出一种血肉相连的东西。
杨献平的创作给地域散文写作提供了一种启示:一个人可以写多个地方,但每个地方都要写出它不可替代的气质。南太行的厚重,巴丹吉林的孤绝,两种气质在他的笔下都很清晰。这不是技巧问题,这是他用生命去浸泡的结果。
杨献平的南太行和巴丹吉林,从具体的地方出发,写出了带有普遍意义的人与土地的关系。他的创作印证了一个道理:地域散文的生命力,就藏在那些具体而微的地方经验里。他写南太行的自然风貌,写出了山的雄浑与苍凉。他写巴丹吉林,写出了大漠的孤绝与浩瀚。他写南太行的方言民俗,把语言和生活连在一起,让方言成了有哲学深度的文化符号。他写南太行人的精神气质,写出了乡土的厚重、坚韧、封闭与突围。杨献平的散文,是理解地域散文多维关联的一个很好的样本。
杨献平的创作可以帮我们更清楚地理解地域散文与采风散文的根本区别。他不是去南太行采风,他是从南太行走出来的。他的写作不是“下去”体验然后“上来”写作,他的写作就是从他自己的生命里长出来的。这就是地域散文和采风散文的根本区别。张中信写野茶灞,也不是去那里体验生活,那是他的老家,是他长大的地方。他的文字里有根,有脉,有温度。
从熟悉的地方开始,从小处入手,用自己的眼睛看,多走多看多问多想。杨献平的写作就是从熟悉的地方开始的,南太行是他的出生地,他在那里长大。他的经验证明,最熟悉的往往是最好的写作起点。
地域散文的文体辨识
地域散文写的不只是一个地方,它写的是人和地方之间那种复杂的、多层次的交织。有表面的地理特征,也有深层的人文内涵。有静态的物质景观,也有动态的生活场景。有看得见的风物习俗,也有感觉得到的精神气质。
要理解地域散文的文体特征,首先要厘清它的核心构成要素。
先说地理空间。每一篇地域散文都有一个明确的地理坐标。或是一座城市,或是一片乡村,或是一道山脉,或是一条河流。这个地理空间不是抽象的符号,它是具体的、能感受到的。贾平凹写商州,开头就把地理位置交代清楚。
再说自然风貌。山川河流,气候物产,草木鸟兽,都是地域散文的重要内容。汪曾祺写高邮,一定要写运河,写湖泊,写芦苇,写鸭蛋。迟子建写哈尔滨,一定要写冰雪,写松花江,写白桦林。这些自然风貌是地域的底色,是地域文化生成的物质基础。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也养一方文章。北方的粗犷,常常催生豪放的文风。南方的温润,常常孕育细腻的笔触。杨献平写南太行,一定要写太行山的雄浑与苍凉。写巴丹吉林沙漠,一定要写大漠的孤绝与浩瀚。他甚至把自然风貌和方言土语联系起来,揭示自然地理是怎么塑造语言表达的。自然风貌不光是地域散文的背景,它更是地域文化的一部分。
再说民俗风情。婚丧嫁娶,节庆庙会,饮食起居,方言土语,这些民俗事象是地域文化最生动的载体。贾平凹写陕西农村对秦腔的热爱,从排演到演出,从观众到演员,每一个细节都浸着民俗的温度。他写关中人吃面,把面的各种花样写得细致,最后写出来的是关中人直爽、豪迈的性格。写民俗,最怕写成枯燥的说明书。好的民俗书写,一定要写出“人”来,写出这些习俗背后的人情冷暖和生活智慧。
杨献平对南太行方言的挖掘,把民俗书写提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他不光记录方言词汇,更把这些方言放进具体的生死、伦理情境里,让语言背后浮出鲜活的人物、故事,还有千百年来的农耕文化。他解释“膈谅”这个词,不是简单地辨析词义,而是把它搁在人和人的情感纠葛里,让读者理解这个词承载的复杂心理。这种写法,让方言不再是土气的代名词,而成了一种有哲学深度的文化符号。
再说历史记忆。每一寸土地都有自己的历史,每一个地方都有自己的故事。余秋雨的《文化苦旅》,就是从历史遗迹切进去,通过解读历史来理解地域。写敦煌,一定要写藏经洞的发现和流失。写都江堰,一定要写李冰父子的治水功绩。写天一阁,一定要写范氏家族几百年的藏书守护。把历史这个维度加进来,地域散文就超出了单纯的风物描写,有了时间的纵深和历史的厚重。这就是地域散文的“时空感”。它让我们意识到,今天我们踩着的这片土地,古人曾经走过。今天我们看见的这条河流,千年之前就在奔流。
再说当下民生。当下的生活是最鲜活的地域文化。陈彦写新疆,既写自然风光、历史遗迹,更写当下的民族风情、现代发展。张刚写湖南安化,既写冰碛岩地貌、黑茶文化,也写当代安化人的生活状态和精神面貌。这种对当下民生的关注,让地域散文既有历史的厚重,又有时代的鲜活。地域散文不是考古报告,它必须接地气,必须关注此时此刻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的奋斗和困惑,才是地域文化最鲜活的体现。
最后说精神气质。每一个地域都有自己独特的精神气质。这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的东西。陕西的秦腔高亢激越,因为陕西人有“大苦大乐”的性情。江南的小调婉转悠扬,因为江南人有“温润如玉”的气质。贾平凹说:“山川不同,风俗便不同,风俗有别,则使戏剧存异。”这句话,同样可以拿来理解地域的精神气质。地域散文的终极追求,就是捕捉和传达这种内在的精神气质。如果说前面的地理、民俗、历史是地域的“血肉”,那精神气质就是地域的“灵魂”。抓住了这个“灵魂”,你的文字才能让读者真正“懂”这个地方,而不只是“看”到这个地方。
杨献平的散文为什么有辨识度?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准确抓住了南太行和巴丹吉林两种地域的不同精神气质。南太行系列,呈现的是乡土的厚重、坚韧、封闭与突围。巴丹吉林系列,呈现的是大漠的苍凉、孤绝、辽阔与沉思。两种不同的地域,孕育出两种不同的精神气质,杨献平的笔,恰好把它们捕捉到了。
厘清了核心要素之后,还需要进一步辨析地域散文与相近文类的边界。
地域散文作为当代散文创作的一个重要类型,它的概念界定和理论建设,经历了一个慢慢清晰起来的过程。把学界的研究和创作的实践合起来看,可以对地域散文的当代定义做一个解释。
地域散文,是以特定地理区域为背景,通过描写自然风光、人文景观、民俗风情、历史记忆这些元素,表达作者对一个地域的独特情感和深刻思考的散文类型。这个定义里,有几个核心的东西。第一,“特定地理区域”是地域散文的空间限制,没有明确的地域指向,就不成其为地域散文。第二,“描写”是地域散文的基本手法,它要求作者有敏锐的观察力和准确的表现力。第三,“自然风光、人文景观、民俗风情、历史记忆”是地域散文主要写的内容,这些把地域文化的物质层面和精神层面都盖进去了。第四,“独特情感与深刻思考”是地域散文的灵魂,有了这个,它才能和单纯的地理志、导游手册区别开。
地域散文和它相近的几个文类,有明显的不同。把这些边界理清楚,有助于准确把握它的文体特征。
地域散文不同于游记散文。游记散文以“游”为主线,记的是作者游历的过程和路上的见闻感受。它关心的是“我看到了什么”。地域散文以“地域”为核心,盯住的是地域本身的文化内涵和精神气质。它关心的是“这个地方是什么”。有人打了个比方,说游记散文是“移动的镜头”,地域散文是“固定的凝视”。红孩在《说说地域散文》里直接点明:“地域散文不同于记游散文。”他举例子,杨朔的《泰山极顶》,刘白羽的《长江三日》,碧野的《天山景物记》,都是作家在参观、考察、旅游中的所见所闻,这些属于游记散文。真正的地域散文,应该是扎在一个地方,长期观察,深入思考,不是走马观花地看一眼就走。打个比方,游记散文像是去朋友家做一次客,回来写的新鲜感受。地域散文像是你自己在这个家里住了几十年,从心里长出来的深切体悟。
地域散文也不同于采风散文。采风散文是作家下到基层体验生活之后写的散文。它的出发点是“下去”体验,终点是“上来”写作。作家和地域的关系,常常是临时的,带着任务的。地域散文的作家和地域之间,是一种更持久、更深入的关系。他们要么是生在斯、长在斯的本地人,要么是长期住在这儿的“新居民”,对地域有切身的体验,有深厚的感情。杨献平写南太行,是因为那是他的出生地,是他不管走多远都割舍不下的根。
地域散文和乡土散文有密切的联系,但也有明显的区别。乡土散文多半盯住乡村生活,强调乡土情怀和田园牧歌式的审美趣味,它的核心是“乡愁”。地域散文的范围更宽,既有乡村,也有城市。既有本土,也有异域。贾平凹的《老西安》是地域散文,但它写的是城市,不是乡村。阿来的《哈尔滨访雪记》是地域散文,但它写的是异乡,不是故乡。地域散文的核心不是“乡愁”,是“地缘”:人和土地之间的那种深刻联系。当然,优秀的乡土散文往往也具备地域散文的特质,反之亦然,两者在实际创作中常有交叉。
地域散文也不是回忆散文。回忆散文以“过去”做时间指向,侧重点是打捞个人记忆,重温旧日情感。地域散文虽然也常常会写到回忆,但它的时间指向是双向的。一边是对过去的追溯,一边是对当下的观察,还有对未来的眺望。
地域散文更不是单纯的抒情散文或文化散文。抒情散文以情感的表达做核心,地域散文虽然一定有情感,但情感只是其中的一个维度,不是全部。文化散文以文化的阐释做核心,地域散文虽然一定有文化,但文化必须和具体的地域结合在一起,不能是抽象的文化议论。陈剑晖在《中国现当代散文的诗学建构》里说:“散文的文化本体,不能狭义地理解为对某地域的自然景观、原始民情的再现,也不仅仅是文化乡愁和宗教情节之类……应是对于民族文化精神和文化人格的重建。”这话提醒我们,好的地域散文要跳出单纯的文化展示,往民族文化精神和文化人格的深层思考走。
辨析边界之后,还需要从正面把握地域散文的核心品格。
把学界的成果和创作的体会放在一起看,可以从四个维度去把握地域散文的核心品格。
第一,地域散文是“在地性”的书写。“在地性”是地域散文最根本的特征。什么叫“在地性”?就是作家在一个地方扎下根,拿那个地方做观察和思考的基点,从里面往外看,而不是从外面往里看,去理解地域文化。杨献平写南太行,是因为他从那片土地走出来,身上带着那片土地的体温和记忆,保证了写出来的东西真切、深入,不会浮光掠影,不会隔靴搔痒。
第二,地域散文是“整体性”的观照。它不是把地域的某一方面单独拎出来写,而是把自然、人文、历史、现实、物质、精神这些维度合在一起,做一个整体的观照。贾平凹写商州,既写山川地貌,也写风土人情。既写历史沿革,也写当下生活。这种整体性的观照,让读者看见的是一个立体的商州,不是平面的商州。
第三,地域散文是“主体性”的表达。它不是客观的地理报告,它是作家这个主体和地域这个客体碰到一起,互相渗透之后产生的东西。作家个人的情感、思想、记忆、想象,都流进文字里,地域也因此打上了作家个人的印记。余秋雨写敦煌,带着他独特的文化忧思。刘亮程写村庄,带着他独特的哲学感悟。杨献平写南太行,带着他独有的生命体验和情感记忆。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同一个地方,在不同作家笔下会完全两个样。因为每个人看见的,不只是那片土地,还有那个带着自己故事、自己情感的自己。
第四,地域散文是“精神性”的追求。它不满足于把地域的样子记下来,它要去捕捉地域的精神气质,去发掘地域的文化灵魂。贾平凹写秦腔,最后要写出来的是陕西人的精神世界。杨献平写南太行,最后要写出来的是那片土地上的人的坚韧与挣扎。这种精神性的追求,让地域散文有了穿越时间的价值。
当代评论家焦红军在《地域散文写作的思考》里说,地域散文写作者应该“聚焦自己所擅长的领域,结合爱好、兴趣发挥所长,做一番研究和开拓,争做‘地域作家中的作家’,由普通成长为专才,从而实现由泛泛的散文写作向地域写作的研究者、传播者、探索者的转变”。这话对写作者有启发。找到你真正喜欢的那片土地,哪怕它很小,很普通。只要你足够深入地研究它,感受它,书写它,你就有可能成为这片土地的“代言人”,写出别人写不出来的作品。
品格是内在的规定,而地域散文的生命力,更体现在它与地域文化的深层互动之中。
地域散文和地域文化之间,有一种相互滋养、彼此成全的深层关系。要把地域散文写好,就得把这种关系的内在逻辑理清楚。
首先,地域文化是地域散文的“内容宝库”。一个地方的文化积累,它的历史传说,方言俚语,节庆仪式,饮食习俗,建筑风格,都是地域散文取之不尽的素材。汪曾祺写高邮,离不开咸鸭蛋、炒米糖、和尚桥。贾平凹写商州,离不开秦腔戏楼、山民俚语、婚丧嫁娶。杨献平写南太行,离不开那些方言词汇,离不开那些山民的故事。
其次,地域文化是地域散文的“审美底色”。每个地方的文化传统,都会不知不觉地影响作家的观察方式和表达习惯。江南作家笔下的雨,往往是缠绵的、诗意的。西北作家笔下的风,往往是粗粝的、苍凉的。这不是雨和风本身有什么两样,是不同地域的文化给了作家不同的“审美透镜”。阿来写川西高原的草木,带着藏族文化特有的那种对自然的虔诚与礼赞。杨献平写南太行,带着中原文化特有的那种对土地的厚重与眷恋。
再次,地域散文反过来参与地域文化的塑造与传承。这一点常常被人忽略,但它很重要。沈从文的《边城》写出来之后,湘西在人们心里就不再只是一个地理概念,它成了一个诗意浪漫的文化符号。贾平凹的商州系列出来之后,商洛山区就有了一层新的文化光泽。杨献平的南太行系列出来之后,那片土地在读者心里就有了新的意蕴。
写作者不光是地域文化的“记录者”,他更是地域文化的“参与者”和“创造者”。他的文字,正在为这片土地塑造一种新的文化形象。
最后,地域散文和地域文化的深层关联,在于它们共同指向“文化认同”的建构。一个人和一片土地的关系,不光是地理上的“我在哪里”,更是文化上的“我是谁”。杨献平写南太行,是在确认自己的来处。好的地域散文,能帮读者建立对一片土地的归属感和认同感。对本地读者,让他们重新认识自己的家乡。对外地读者,让他们对一个陌生的地方产生情感的共鸣。这种“认同感”的建构,正是地域散文最深处的社会价值。
地域散文的时代境遇与写作伦理
理解地域散文的当下处境,需要正视它所面临的时代挑战。
进入新世纪以来,地域散文面临一些新的情况和问题。把这些情况和问题看清楚,对理解地域散文的现状和未来,会有帮助。
城市化进程加快,给地域散文带来新的挑战。大量人口从乡村涌向城市,很多人的“故乡”正在慢慢消失。原来熟悉的村子拆了,原来耕种的田地没了,原来走惯的小路找不到了。地域散文里那种“根”的感觉,变得越来越模糊。有人问:当故乡变成一个回不去的地方,地域散文还能写什么?
信息时代,读者获取知识的渠道多了,对地域散文也有了新的期待。过去写一个地方,读者可能什么都不了解,你写什么他都觉得新鲜。现在,读者可能早就从纪录片、公众号、短视频里看过那个地方。你再写那些表面的东西,他就觉得没意思。地域散文需要在深度上往前走一步,写出那些镜头拍不出来、资料查不到的东西。要写出一个地方的气质,写出人和土地之间的那种精神联系。
地域散文和旅游的关系,也是一个需要理清的问题。这些年,很多地方搞旅游开发,需要宣传。一些作家受邀去采风,写出来的东西带着宣传腔。不是说不能写旅游,是说要分清楚,地域散文和旅游宣传是两回事。地域散文要对得起自己的文字,要对得起那片土地。它不回避问题,不粉饰现实。它写一个地方的好,也写一个地方的难。它写这个地方的光亮,也写这个地方的阴影。只有这样,写出来的东西才能经得起时间的检验。
杨献平写南太行,没有把南太行写成世外桃源。他写那些山民的艰难,写那些生活的困苦,写那些走不出去的挣扎。但他也写他们的坚韧,他们的善良,他们对土地的感情。这样的南太行,才是真实的南太行。
地域散文的未来,可能就在这些挑战和问题里。能回应时代提出的问题,能在新的条件下重建人和土地的连接,这样的地域散文就会有生命力。
这些外部挑战,最终都指向写作者的内在操守。应对外部挑战的同时,写作者更需要确立内在的写作伦理。
写地域散文,不只是技术问题,还有个伦理问题。你和那片土地是什么关系,你用什么态度去写它,这些都关系到作品的品格。
首先要说真话。这不是说地域散文只能写阴暗面,是说你写的东西要对得起你的眼睛,对得起你的心。鲁迅写故乡,写出了萧索,写出了荒凉。他不是不爱故乡,是因为他爱得深,才不愿用假话骗自己,骗读者。周作人写故乡,写出了野菜,写出了乌篷船,写出了温润和亲切。这也是真话。兄弟两个,写的是同一个故乡,用的是两种笔墨,但都对得起自己的眼睛和心。地域散文没有标准答案,但有底线。底线就是说真话。不能为了好看,把一个地方写成不存在的样子。不能为了宣传,把不好的东西都藏起来。
其次要有敬畏心。对一片土地,要有尊重,要有敬畏。你不能居高临下地看它,不能把它当成你的写作材料库,需要什么就拿什么。贾平凹写商州,他在那片土地上生活过,走过那些路,见过那些人,听过那些故事。他不是去“采风”,他是回去。那种感觉,是敬畏,不是猎奇。杨献平写南太行,那是他的出生地。他写那些方言,不只是记录,是把它们放在生死、伦理的情境里,让它们自己说话。他对那片土地,有一种骨子里的敬畏。
第三要有分寸感。你和土地的关系,要把握好分寸。太近,会看不清。太远,会看不真。杨献平写南太行,他在那里长大,这是近。但他离开之后再去回望,这又是一种远。近和远结合在一起,才有了那种既亲切又深邃的效果。
要学会在近和远之间找到平衡。近,才能有温度。远,才能有深度。
第四要有承担。你的文字写出来,会有人看,会对那片土地的印象产生影响。这个责任,你得担起来。沈从文写湘西,让很多人对湘西有了向往。余秋雨写文化苦旅,让很多人对那些地方有了新的理解。杨献平写南太行,让很多人知道了那片土地,知道了那里的人和事。地域散文不是私人日记,它是公开的文字。你写什么,怎么写,会影响读者怎么看那个地方。这个责任,写作者要心里有数。
第五要有耐心。地域散文不是一次采风就能写出来的。它需要时间,需要积累。汪曾祺写高邮,写了几十年。他写咸鸭蛋,写炒米糖,写和尚桥,那些文字里有一种东西,是时间泡出来的。急不来,也装不来。贾平凹写商州,也是一篇一篇,一本一本,慢慢积出来的。杨献平写南太行、写巴丹吉林,用了几十年。地域散文的深度,往往和时间的长度有关。你在一个地方待得越久,你对它的理解就越深。你写出来的东西,就越有分量。
第六要有个体意识。地域散文写的是地方,但一定要有个体的眼光。不能写成旅游手册,不能写成地方志。要写出你眼里的那个地方,你心里的那个地方。
写作伦理这些问题,听起来有点虚,其实很实在。它关系到你能写出什么样的作品,能走多远。对刚开始学写作的人来说,这些事早点想清楚,比学多少技巧都重要。
地域散文的教学路径
前面讲了这么多,最后落到一个问题上:初学写作者怎么入手写地域散文?这里提几条建议,供参考。
从熟悉的地方开始。不要一上来就想写西藏、写新疆。先去写你每天走过的那条街,写你家楼下的那个菜市场,写你小时候玩过的那个院子。你熟悉那里的一草一木,熟悉那里的气息和声音。你写起来,有东西可写,有情可抒。杨献平写南太行,是因为那是他的出生地。他从熟悉的地方开始写作,道理其实很简单,但很重要。地域散文需要生活积累,需要情感沉淀。这些,熟悉的地方最能给你。
从小处入手。不要一上来就想写一个大题目,比如“论巴蜀文化”“我的故乡史”。那样的题目太大,你把握不住。先从一个小点进去。汪曾祺写高邮,从咸鸭蛋写起。贾平凹写商州,从秦腔写起。杨献平写南太行,从方言词汇写起,从具体的山民故事写起。
用自己的眼睛看。不要套别人的写法。鲁迅写故乡,用一种眼光。周作人写故乡,用另一种眼光。两个人都是大家,写的都是同一个地方,但谁也没抄谁。你也一样,不要觉得贾平凹写商州那样写,你就学他那样写。你有你自己的眼睛,有你自己的感受。用你自己的眼睛去看那片土地,用你自己的心去感受那片土地。写出来的东西,才会是你的。
多走、多看、多问、多想。写地域散文,不能光坐在屋里想。要去走,去看那些地方。要去问,问老人,问当地人,问那些知道故事的人。要去查,查地方志,查历史书,查那些和那个地方有关的文字。杨献平写南太行,背后是大量的行走、阅读和思考。没有这些功夫,光靠想象,写不出那样的作品。
把情和事结合起来。地域散文不能光抒情,没有事,就显得空。也不能光记事,没有情,就显得干。要把情和事糅在一起。鲁迅写故乡,有“苍黄的天底下,远近横着几个萧索的荒村”这样的事,也有对故乡命运的忧思这样的情。情和事合在一起,才有力量。事是情的依托,情是事的灵魂。
慢慢来,不要急。地域散文需要积累,需要沉淀。你不可能一天就写出《一个人的村庄》,也不可能一年就写出“商州系列”。刘亮程写《一个人的村庄》,用了很多年。贾平凹写商州,也用了很多年。杨献平写南太行、写巴丹吉林,用了几十年。他们对那片土地的理解,是慢慢深下去的。你也一样。今天写一篇,明天写一篇,慢慢积累。写得多了,对那片土地的理解就会越来越深,写出来的东西就会越来越好。
找到自己的声音。你也一样,要找到你自己的声音。这需要时间,需要摸索,但这是必经的路。
从熟悉之地出发,抵达更广阔的世界,这正是地域散文给予写作者最深远的馈赠。
地域散文的路,已经有人走了很远。从《诗经》里的国风,到柳宗元的永州八记,到鲁迅的故乡,到贾平凹的商州,到杨献平的南太行与巴丹吉林,这条路一直在往前延伸。
对刚开始学写作的人来说,地域散文是一个不错的入口。它让你从熟悉的地方开始,从自己的感受出发。它让你去观察,去思考,去表达。它让你学会用自己的眼睛看世界,用自己的声音说话。
回到开头那个问题:在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一个地方,让你一想起来就觉得心里有话要说?那个地方,就是你地域散文的起点。从那里出发,一步步往前走,你可能会发现,你不只是在写那个地方,你也在写你自己,写你和这个世界的关系。
这就是地域散文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