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史无前例
1、忽如一夜春风来
夏日的阳光如火焰般炽烈,穿过云层,仿佛要将一切热情都点燃熔化。
1966年夏,我正读高二,6月23日,县里召开誓师大会,高中、师范两校师生必须参加。为隆重造势,学生入场前要载歌载舞,绕城表演一周。
接到通知,校长急得抓耳挠腮,高中没开音乐课,上哪儿找人表演!
化学老师出点子:“不就是想热闹点,声势大点,让女生组织个秧歌队,谁还不会扭两下!”
操场上立刻出现令人啼笑皆非一幕:全校女生排一路纵队,转着圈边走边扭秧歌。两位老师在圈内,谁扭得好,就往圈里拉,像猫捉老鼠。
政治老师见不够整齐,边打拍子边用男中音唱:“索拉素拉多拉多,索多拉素米来米,米拉索米来多来,来索米来米索拉多……”
女生在圈内扭,男生在圈外笑,老师、学生,个个前仰后合,有人捂肚子,有人拍膝盖,你拉我拽,唯恐跌倒。
我有幸也是秧歌队一员。那时刚流行塑料凉鞋,挺时髦,要求统一穿凉鞋。我没有,借同学一双,不合脚。走出校门就不停地扭,没到会场已精疲力尽。
一不小心,踩到前面口琴队一男生凉鞋,男生向后看看,没埋怨,调侃道:“硌疼了吧。”挺有绅士风度。
若在平时,我也会淑女般说声,对不起。当时只顾脚疼,咧嘴想笑,估计比哭还难看。
大会主席台上,坐满各级领导,省里来的领导先讲话,县里领导接着讲,先书记,后县长。县长说:“刚才书记讲的十分全面,我再补充一点。”
结果一句也没省,先讲国际国内形势一派大好,再讲本省本县形势一派大好。
好了一通后,表情突然严肃:“但是,有一小撮反党反社会主义分子,妄想篡党夺权,让广大人民群众再吃二遍苦、受二遍罪,我们能答应吗?”
台下乌泱泱一大片长在红旗下的热血青年,群情激昂,义愤填膺:“不答应,坚决不答应!”
多年所受的教育早已刻骨铭心,为了捍卫党中央,捍卫无产阶级专政,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惜。尽管不知道敌人是谁,在哪里,怎样斗争。
半年前,《文汇报》发表《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打响舆论战线第一枪,成为导火索。接着一篇接一篇红色檄文相继刊出,连篇累牍。1966年5月,成立中央文革小组,文革正式拉开帷幕。
北京大学贴出全国第一张革命的大字报,全国高校纷纷效仿,革命热浪遍及全国,到处都在评判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小县城也不例外。
大会一结束,学校立刻宣布停课闹革命,讲台失去中心地位,同学们把相邻四张桌并在一起,以小组为单位,开始大批判。
批判谁?当然是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于是就抄报纸上评判文章,整篇抄,大段抄,抄得妙笔生花,不亦乐乎。
是谁说 “吃别人嚼过的馍没味道。”于是就自己写,校长被揪出来,走什么道路不知道,关键你是当权派。接着,有历史问题、出身问题、海外关系,统统揪出来。大字报层层叠叠,忽如一夜春风来,贴出满院梨花开,铺天盖地大字报,装扮着热气腾腾的校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