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入中年以后,回想起来,除了穿衣吃饭,天天陪伴自己过日子最长久的,莫过于筷子了。
两条腿,两只手,捧住一张嘴。人一出生落地,就开始忙碌了,小手急抓,小腿乱蹬,哇哇啼哭,寻吸母乳,寻求庇护。
从我记事起,竹筷是融入我身体融入我思想的柔软杠杆。一个红薯,一个玉米粑粑,一碗稀饭,一块南瓜,急着想吃,小手怕烫,用两只竹筷夹起来,香味便顺着筷子吸进鼻腔,滑入喉舌,吞咽入胃,滋养着我的身体。那时候家里用的竹筷,都是父亲用黄竹最厚实竹节部分做成的,筷头方体,筷尖圆溜,打磨得光滑,手握不会隔手,也不容易滑落。因为家屋地潮,灶屋光线偏暗,加之柴烟的灰土,竹筷用不了多久就变得暗沉难看。父亲吃饭的时候,见不得接触嘴的东西不干净,便时常换新筷。我对换新筷有一种欢喜的期待,就像期待明天的日子有不一样的惊喜。父亲新做的筷子,圆润有型,看得见竹子向上生长时由青转换黄的纹理,闻得到新竹的清香,捧在怀里,像翻新的日子一样明媚。
然而有一次,我对筷子有了一种疼痛的心理阴影。
那个周末,父亲和哥哥姐姐都回到家。饭桌上,多是红薯和麦粑,一盘青菜和豆瓣酸菜汤,只有一小碗白米饭。我最小,米饭其实是母亲特为我准备的。那段时间我常不明原因的 肚子疼,尤其吃饭的时候疼。我磨蹭,说不想吃,母亲便给我碗里拨了一团米饭,夹了青菜哄我多吃点。我仍然唧唧歪歪地嘀咕说不想吃。父亲看着看着突然火了,隔着桌面从对面用竹筷敲打过来,一下就把我手 里的筷子打掉了,他火冒三丈瞪着我吼道:“不吃算啦,饿死活该!” 我惊吓得缩下凳子,蹲地上委屈地大哭。母亲和姐姐赶快放下筷子,把我扶起来,我满脸泪水不住地哽咽抽泣。母亲从地上捡起沾了米饭的筷子,小心地放到碗上。她白了父亲一眼,小声嘀咕:“幺女肚子疼,她不舒服”。父亲顿了顿,没吭声,还是阴沉着脸。
自那以后,我对父亲劈头盖脸给我敲打过来的竹筷有了一种阴影,更惧怕跟父亲一个桌子吃饭。
我把用旧的竹筷扔进柴灶里燃烧,盯着那跳跃的火焰发呆。觉得那一双双筷子因为与人相伴久了,便有了温度和记忆,它记住了一天天翻过去的日子,记住了父亲粗大的双手,记住了母亲脸上的焦愁。火焰把那些沉重的日子从大地的烟囱里抽离,飘到天空日子从此变得轻盈;把沉下来的灰土回归大地,滋养草木和蔬果。童年的时光在新旧筷子的更替中悄悄溜走,我长高的身体有了筷子撑起的骨骼和骨气。
初中入城里中学,自带饭盒买饭票到食堂取餐,饭菜扣一起。大家几乎都用不锈钢勺子或者锑勺,这样盛饭菜吃嘴里方便而不洒落。我是从家里带的竹筷,还是用土陶碗,吃饭嘴挨碗边扒饭,吃得比别人慢半拍,同学们还偷笑我土气。回家不敢向父亲提要求,悄悄跟母亲谈起,我看她面露难色,转而又轻松地说晓得给我想办法。
第二周末回家,果然,母亲给了我很大的惊喜。一个崭新的锑饭盒和锑勺摆在陈旧的饭桌上,让我两眼放光,高兴得不得了。心想,再已不让同学笑话我用显眼的竹筷了。放假回家,手握竹筷,那种亲密无间的暖心温度在全身传递。而遇见小伙伴们,相互间却有了一种被时间和环境隔开后的疏离,让我感到有四处高墙隔离的孤独和苦闷。
我把带到学校那双筷子晾干了用作文本纸包起来收拾好,初中毕业我想把它带回家。久了没用的筷子依然保存着竹子的清香,但少了许多与手亲肤的光泽和呼吸,显现出被封存后的孤寂。
初中 毕业,能不能考上高中还不定。父亲说让表姐给我找了个超市营业员工作试一试。到表姐家,晚间吃饭,见保姆摆碗筷上桌,细骨瓷带花朵的碗碟和筷子很是讲究。筷子圆形,白玉一般,看起来非常高档雅致。我夹菜的时候,感觉骨瓷筷有点油滑似的,握不稳当,特别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滑落地上摔碎了。那顿饭鸡鸭鱼肉很丰盛,我却吃得不是很自在不是滋味。我在用筷子的 对比中看到了对比的日子和对比的人生。听同学讲,最高级的筷子是象牙筷子,一旦接触到有毒的食物,就会变色报警。那是皇宫贵族才用得上的,非常昂贵。我不知道是真是假,想一想普通老百姓一辈子都不可能与象牙筷子打交道。从动物身上拔下来的象牙总是带着血腥味儿的,如果让我用那样的筷子,简直就是受罪。而竹筷,有泥土的自然芬芳,有竹节又直又正的骨气。后来没有去做营业员,因为商场老板见我个子矮小,长得不漂亮,把我刷掉了。我心里不免失落难过,却也感到庆幸。要不然我得天天寄宿在表姐家,虽房间漂亮,环境舒适,一想到用那精细的骨瓷筷子吃饭夹菜,就有一种度日如年的不安和不自在。因为我和表姐年龄相差20岁,有一种隔代人没有共同语言的疏离。
接到高中学校录取通知书,父亲并不高兴,对我似乎很有些失望。我知道,哥哥刚结婚,已经耗尽了父母多年积累的家财,而我,父亲还得要担着重担朝前走。
顺利进入高中阶段,在食堂吃饭大多同学用勺子,也有同学用筷子。我沿用初中用的饭盒,还是想用父亲做的竹筷。但我发现同学间没有这样的筷子,便买了跟同学们一样的木筷。记得那是一双檀香色的原木筷,看起来洋气又高级,它陪伴了我三年。高考完了,大家都把不要的东西扔掉,包括书本卷子,还有许多筷子。我没有扔。我坚信每天陪我用餐的筷子,我吃的酸甜苦辣咸它都记得。它被磨损了,也陈旧了,甚至有点残缺了。但我知道,它已经融入为我身体和思想的一部分。
大学期间我依然用那双木筷。室友说,哇,你太节俭了。高中用了三年的筷子,怎么还在用?据科学说,筷子最多三个月换一次,不然霉变了会有致癌的风险。我把那双木筷晒干包起来,重新买了一双檀木筷,让它参与、陪伴和见证我成长的点点滴滴。
大学毕业,好不容易落实了工作。回家报喜,却发现父亲已经脑中风瘫痪在床多日,他再已不能为家人做新竹筷了。
我像一双代代相传,却突然无处安家的筷子,被这风吹雨打得摇摇晃晃的日子,抛到了孤独无助的荒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