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柯用快递寄来的头盔到了。改装过的简易版，拆掉了耶鲁的监控模块，沈墨不要六国的眼睛盯着他读。阁楼里拉了一根电线，一盏旧台灯，一瓶矿泉水。沈墨坐在地板上，原本摊在膝盖上，还没翻开。他在等自己的心跳慢下来，数到六十下，又乱了，索性把手从腕子上拿开，在裤腿上擦了擦汗。阁楼外头，合肥的黄昏来了，蝉鸣换了调，从白天的聒噪变成低低的呜咽。远处有打桩声，一下一下，还没打进这条巷子，可迟早会到。
他戴上头盔，翻开第一页。纸页在指尖底下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像干透了的东西终于被人翻动。
f33r上画着一棵草。副本里那些草药图都画得规整，这棵不是。笔触粗，颜色暗，墨线像是直接从指头上滴上去的。他先看见根，随即停住了。这棵草的根不是根，主根是脊髓，侧根是神经分支，最细的根须一路铺满页底，密密麻麻，像一张摊开的人体神经图。茎从根顶直直长上去，像一段脊柱，三片叶子展开，像肋骨的轮廓。花在茎顶，一朵，蓝的。那是一朵真花，压扁了缝在纸面上，跟封面内页那朵一模一样。可这一朵是开的。封面那朵合拢着，这一朵花瓣张着，张了六百年，还是开的。
他的意识涌过去。不像读副本，隔着玻璃，隔着翻译。原本是直接的，像有人把嘴贴到他耳朵上。没有声音，没有文字，一个意识整个倒进了他的意识里，躲都没处躲。那意识说：
"我就是你。这不是比喻。六百年前，我坐在撒哈拉的沙地上写这封信，写给六百年后的人，写给那个拿着我的花、戴着头盔、翻开这一页的人。我不知道你是谁，可我知道你会来，因为你体内有我的花。你外婆给你剪下来的那一朵，是从我手上长出来的。我是等待变成的人。一代一代，等待，变成人，变成不同的人。可意识是一条河，从源头流向海口。我是源头，你是海口。源头和海口，是同一条河。所以，我就是你。"
"这一页画的是根。根是我的神经系统。我写这封信的时候，把自己的意识印在了根系里。你读到这里，你的意识和我的意识就在根里接通了。你现在听见的，不是文字，也不是声音，是我。六百年前的我，现在，活着，在你脑子里。"
"你好。"
沈墨的眼泪掉下来。他控制不住，说不清是动还是怕，他只是认出来了。这个意识从他记事起就在他脑子里，像一层很低的背景噪声，像常年不断的耳鸣。他一直以为那是他自己的声音。这会儿他听清了，那声音里住着另一个人，一个六百年前坐在撒哈拉沙地上、把自己变成一封信、一直等在他脑子里的人。那个人，就是他自己。
他抬手抹脸，指背是湿的，这才发现自己哭得满脸都是。他怕眼泪落到那页纸上，偏过头，拿袖子把眼睛按了按。
他抹了一把脸。意识还在往下走："翻下一页。你会看见花开了。我的花，六百年，一直开着，等你来看。可你必须知道，每一页，你读一页，花就谢一瓣。读完了，花就谢完了，我也走完了。然后你，变成下一个源头。翻吧。"
沈墨的手指搭在第二页的边沿，没有翻。他在哭。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自己的呼吸慢了下来。那页草根上，最细的根须铺了满满一底，他盯着看了一阵，觉得胸口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应和，一下，一下，跟页底那些根须的走向合着拍。
与此同时，华盛顿。灰眼睛，Michael Wittgenstein，坐在乔治敦一栋褐砂岩联排别墅的地下室里。四墙挂满伏尼契手稿副本的扫描件，1979年到现在，四十多年的东西。电视开着，CNN正在播9月1日那场梦的后续：全球超过三万人报告异常梦境，世卫组织说查不到共同的病理因素，倒是好几个宗教团体宣布那是神启。屏幕上画面切来切去，各处教堂门口挤着人，有人举着牌子。他看着那些脸，把静音键按了下去。
桌上摊着一份DARPA-COG的内部简报。9月1日紫外光脉冲后续追踪，确认全球蓝花频率携带者约三万七千人。脉冲后二十四小时内，两千八百四十七人报告听见声音，一千二百零三人看见蓝光，八百九十一人虹膜边缘出现蓝色环，四十七人忽然表示自己能读懂以前看不懂的文字。还有三个人死了，脑干出血，死前都说自己听见了完整的句子。
三个人。他们体内的蓝花频率太高，脉冲太强，脑干没撑住。灰眼睛拿起电话拨号，让人接沈墨的手机。等了十秒，不通。又等十秒。"他在国内？合肥？"他挂了电话，靠进椅背，看着墙上f31v那朵巨大的玫瑰花结。四十四年的直觉告诉他，沈墨已经回到合肥，撬开外婆的阁楼地板，翻开原本了。副本是一面镜子，照人隔着一层。原本是人本身，读原本，就是合。他闭上眼，想起1973年。撒哈拉，那个沙坑，SA-1残页，他二十三岁，头一回摸到伏尼契的纸面。纸是温的，吓了他一跳。从那天起四十四年，他没再放下过。可此刻他只能坐在地下室里，隔着半个地球，由着沈墨去读那本书。
报告翻到最后一页，三个死者的名字他一个都不认识。名字底下附着一行手写的批注，字迹潦草，是三号死者的临终遗言：花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