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宫深计远
宣和二年的秋夜，汴河上的风带着水汽渗入宫墙。
皇城司值房内，滴漏声清晰可辨。李胤衡闭目靠在官帽椅上，指尖一枚温润和田玉扳指缓缓转动。墙上巨幅漕运舆图像一张蛛网，而他就是稳坐中央的蜘蛛，感受着每一丝最细微的震动。
“咚——咚，咚！”
一更三点的梆子声远远传来，在寂静宫巷里回荡。
几乎同时，门外响起三长两短的叩门声。
“进。”李胤衡眼皮未抬。
"阿爹，漕运上那点风波，查清了。"李彦的声音压得极低，"是张贵手下的人不干净，为了一批南洋香料，灭了一个书办的口。本来已经按'溺毙'压下去了，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顾正清的那个儿子，顾临安，不肯罢手。"
李胤衡转动扳指的手停住：“顾正清？”
“是。”李彦抬头，刻意顿了顿，“已故提点刑狱司顾正清。”
值房内空气骤然一凝。
李胤衡终于睁开眼，昏黄烛火在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跳动。他眼前仿佛闪过十多年前那个跪在雨夜里、浑身是血却脊背挺直的清瘦身影——顾正清。那人为求彻查漕粮贪腐，叩阙死谏，最终落得个“因公殉职”的下场，是他亲手将那份染血的诉状递给了当时还是晋王的官家。
“顾正清的儿子……”他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倒是个不怕事的。查到哪一步了？”
“那顾临安从尸体指甲缝里找到了苏杭锦缎的丝线，认定是他杀。刑部蔡郎中已经行文，命他们速速结案，不得滋扰漕运。”
李彦说着，小心翼翼观察着李胤衡的脸色：“蔡郎中的面子，咱们是否要……”
“蔡世荣？”李胤衡轻嗤一声，重新靠回椅背，扳指又缓缓转动起来，“他这些年，从漕运上拿得还少么？面子自然要给，传话给开封府，就说……上官过问此案，望他们‘斟酌利弊，妥善处置’。”
这“斟酌利弊”四字，可谓意味深长。既全了蔡世荣的颜面，又给开封府留了继续查案的余地。
李彦心领神会，却仍有顾虑：“阿爹，那‘三成利’……”
“那点银子，早已不是关键！”李胤衡猛地打断，声音里透出罕见的厉色，“关键是他们送来的账目，那‘三成’一次比一次厚！底下那帮蠢货，仗着东南王的势，胃口越来越大！连军粮、赈灾粮都敢伸手，这是要刨断我大宋的根基！”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目光锐利如刀，直刺李彦：
“让那顾临安去查！不仅要查，必要时，还可暗中行个方便。水不搅浑，怎看得清水底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李彦闻言，心头巨震。他跟随李胤衡多年，深知这位内相心思如海，从不轻易落子。如今竟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顾临安，不惜扰动漕运这盘大棋？
“阿爹，您的意思是……要借这把刀？”
“刀？”李胤衡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或许吧。若他真有他父亲当年的风骨和能力，把这潭死水搅活，让那些蛀虫疼一疼，知道收敛，便是天下之幸。”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道：“咱们在漕司、转运司，还有几个自己人？”
李彦一愣，忙答道：“回阿爹，漕司判官周勤，转运司管勾孙继业，都是咱们的人，只是……位置不算顶要紧。”
“位置不要紧，够用就行。”李胤衡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等这案子了结，不管结果如何，找个由头，把这两个人……拔了。”
“拔了？！”李彦失声惊呼，“阿爹，这……周勤和孙继业虽职位不高，可一直是咱们的钱袋子之一啊！为何要自断臂膀？”
“自断臂膀？”李胤衡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我就是要让朝堂上那些跟着东南王红了眼的人都看清楚——连我李胤衡自己的人，只要手伸得过长，我也照斩不误！”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东南王如今圣眷正浓，动他不得。但若再不敲山震虎，任由这贪腐之风蔓延，迟早要出塌天大祸！希望我这两颗棋子落地，能让他们……知趣些，收敛些。”
李彦终于明白了这盘棋的凶险与无奈。这是要以退为进，以自伤来警醒世人。他不敢再多言，深深一躬：“孩儿明白了，这就去安排。”
待李彦退下，值房内重归死寂。
李胤衡独自坐在灯下，良久未动。他何尝不知此法如同抱薪救火，未必真能震慑那些利令智昏之徒。但他能做的，也仅止于此了。在皇帝沉醉于“丰亨豫大”的幻梦、权臣汲汲于营私敛财的当下，他只能在这狭小的值房内，凭一己之力勉力维系着摇摇欲坠的平衡。
他拿起案头一份关于东南“应奉局”新呈送的奇石名录，看着上面令人咋舌的估价，指尖微微颤抖。
“顾临安……”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仿佛在无边暗夜里抓住了一根细微的稻草，“但愿你能成长起来。时间……或许不多了。”
窗外，秋风吹过殿宇飞檐，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如同这个王朝无声的悲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