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里有“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四句话,翻成白话文就是说“生产的人多,消费的人少;生产的人勤奋,消费的人节省”,产出多于消费,经济才能搞好,这是个浅显易见的道理。曹雪芹写红楼梦的故事,生动地演绎了各种经济学关系。看贾府从昌盛到衰败的演变,可以算一算它的收入、支出,和如何入不敷出的。


贾府的收入
贾府的合法收入基本有三种:
其一,为官俸禄。
也就是现在说的工资收入
如果问贾府通过科举入仕的第一人是谁,不少人会回答贾蓝,其实正确答案是贾敬,可惜他进士及第不久就迷恋仙道了。

贾政不是自己考的出路,而是皇上因恤先臣,额外赐了一个工部主事之衔,他后来还做过督学、粮道,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跨部门的好干部,但是品级并不太高,所以估计只靠他的工资养家也是远远不够的。
其二、世袭爵位获得的俸银、俸礼、大节皇帝的恩赏,以及赏赐的庄园田地收入
贾珍、贾赦贵为公爵,岁支俸银仅七百两
红楼梦五十三回皇帝春节发红包,贾蓉代表贾家去领了一个印着“皇恩永赐”的小黄布袋,上面还有礼部祠祭司的印记,又写着“宁国公贾演荣国公贾源恩赐永远春祭赏共二分,净折银若干两,某年月日龙禁尉候补侍卫贾蓉当堂领讫,值年寺丞某人”。
宁府有八九个庄子,荣府有八个。说起田庄管理和收入,令人想到两个人,一个是周瑞,另一个是乌进孝。周瑞是宁国府管庄园地租的,有一个情节周瑞和鲍二争执,周瑞在管理田庄收入时搞了一些猫儿腻以肥私囊,鲍二显然了解了一些情况,准备向主人家揭露点儿什么,周瑞急忙辩解说“奴才在这里经管地租、庄子、银钱出入,每年也有三五十万来往,老爷、太太、奶奶们从没有说过话的”。
而乌进孝管理的黑山村是关外的庄子,因为他说:“今年雪大,外头都是四五尺深的雪,前日忽然一暖一化,路上竟难走的很,耽搁了几日,虽走了一个月零两日”。 东北是满族人起家的地方,清朝关外很多地方还实行农奴制,不像关里庄园的地租制。因此乌进孝贡献的多是米、野味、木炭等实物,而不像周瑞似的交租银。第五十三回贾珍说:“你这老货又来打擂台来了”,表明乌进孝每年都哭穷收成不好而在缴租时打折扣,而贾家主人则抱怨都似黑山村这样少缴,恐怕年都过不了了。

其三、变卖祖产
贾府祖上是是开国功臣,被封为宁国公、荣国公,家底儿是丰厚的。有许多资产可以变现。
第七十二回中,有这样一段话“前儿老太太生日,太太急了两个月,想不出法儿来,还是我提了一句,后楼上现有些没要紧的大铜锡家伙四五箱子,拿去弄了三百银子,才把太太的遮羞礼儿搪过去了。我是你们知道的,那一个金自鸣钟卖了五百六十两银子”,这就是为什么有冷子兴这种人物经常出现。这种人叫做“大宅门包袱皮儿”,也就是上们服务的古董商人,他们低买高卖,是因为有社会需求。除了高门大户破落变现卖出外,也有为送礼而买入的情况,比如贾琏对冯子兴说“自鸣钟是敬献宫里的,哪有自用”。

除了三项合法收入外,非法收入主要是放贷。
清代高利盘剥很严重,甚至通过种种手段规避法律。旗人得硕亭在诗集《草珠一串》里有一首竹枝词披露了不少信息“利过三分怕犯科,巧将契券写多多。可怜剥到无锥地,忍气吞声可奈何!”从第一句可以看出,当时法律规定三分利息是合法的,超出就是作奸犯科了。第二句说的是为了避免让人抓住把柄,故意做出阴阳合同,将本金放大,以掩盖利率的高昂。最后盘剥借贷者到身无立锥之地。
红楼梦中几次提到王熙凤放高利贷,第十一回,平儿道:“就是那三百银子的利银,旺儿媳妇送进来,我收了”,第十六回“奶奶的那利钱银子,迟不送来,早不送来,这会子二爷在家,他且送这个来了。 ”三十九回里,袭人问道:“这个月的月钱,连老太太和太太还没放呢,是为什么?”平儿悄悄道:“我们奶奶早已支了,放给人使呢”,袭人道:“难道他还短钱使,还没个足厌?何苦还操这心。”平儿笑道:“何曾不是呢。这几年拿着这一项银子,翻出有几百来了。他的公费月例又使不着,十两八两零碎攒了放出去,只他这梯己利钱,一年不到,上千的银子呢。”说的就是王熙凤用公款(众人的月钱)放贷自己得利的事情。

抄家非法收入的处理
两府查抄,是由于贾赦交通外官,依势凌弱被弹劾。贾赦府中查出潮银(成色不足的银子)5200两,王熙凤贾琏小家却抄出五七万金,两箱房地契,一箱借票,远多于贾赦。执行查抄的赵堂官说“好个盘剥”,和贾府交好的北静王予以呵护,用元春做挡箭牌。皇帝传旨“如有违禁重利的一概照例入官,其在定例生息的同房地文书尽行给还。贾琏着革去职衔,免罪释放。”也就是说合法利息部分发还,只没收非法部分。贾政的态度主要是要面子“如今入了官,在银钱是不打紧的,这种声名出去还了得吗!”,而王熙凤则是“挣了一辈子的强,如今落在人后头”

贵族大家庭如流水般的支出
可以从下面一些细节看贾府的奢靡生活
@第五十三回,贾府中迎新年,有个丫头捧了一茶盘压岁锞子进来向当家奶奶尤氏回道:“兴儿回奶奶,前儿那一包碎金子,共是一百五十三两六钱七分,里头成色不等,共倾了二百二十个锞子。”这仅仅是给亲戚和下人的压岁钱。
@第四十一回,凤姐向刘姥姥讲解茄鲞说:“把才摘下来的茄子把皮去了,只要净肉,切成碎丁子,用鸡油炸了,再用鸡脯子肉并香菌、新笋、蘑菇、五香腐干、各色干果子,俱切成丁子,用鸡汤煨干,将香油一收,外加糟油一拌,盛在瓷罐子里封严,要吃时拿出来,用炒的鸡瓜一拌就是。”

@花了三万两银为贾元春省亲请的唱戏班子,建造了大观园,仅仅花烛、帐幔、彩灯就花了二万两白银。
@贾母的八旬之庆,摆了八天酒席,从七月二十八庆祝到了到八月初五。
@宁荣两府有七八百仆人,宝玉就有40个下人伺候,包括丫鬟20人,小厮10人,奶妈婆子、男仆等
@为宝黛等人入住大观园,特开设一个约四十人用膳的小厨房
@第六十二回,因宝玉的小丫头芳官说吃不惯面条子,小厨房单给她做了一碗虾丸鸡皮汤,一碗酒酿清蒸鸭子,一碟腌的胭脂鹅脯,一碟四个奶油松瓤卷酥,一大碗热腾腾碧荧荧蒸的绿畦香稻粳米饭,芳官还嫌弃说:“油腻腻的,谁吃这些东西。”
除了奢侈之外,管理不善也是一个问题,荣贾府给下人的月米发放超出了各人的实际消耗,藕官说她的干娘:“只算我们的米菜,不知赚了多少家去,合家子吃不了。”
从一些细节可以看出贾府从繁荣走向衰败
@为筹办中秋家宴,贾琏央求鸳鸯偷出贾母用不着的金银家什去典当。
@贾母吃完胭脂米粥后,发现尤氏等人吃的是白粳米饭,王夫人解释说:“这一二年旱涝不定,田上的米都不能按数交的。这几样细米更艰难了。”原来胭脂米只缴来两石。
@秦可卿樯木棺材花了一千两银。可是到贾敬死时,却已是各项开支银库“竟不能发给”。

从一些人物的话语里也可以看出问题
冷子兴提到“外面的架子虽未甚倒,内囊却也尽上来了”
黛玉对宝玉说:“替你们一算计,出的多进的少,如今若不省俭,必致后手不接。”

王熙凤道:“凡百大小事仍是照着老祖宗手里的规矩,却一年进的产业又不及先时。”

贾府的经济管理
要改变这种入不敷出的状况,无外乎开源节流。比如王熙凤“这几年生了多少省俭的法子”,但引起了很多不满,兴儿就说她“恨不得把银子省下来堆成山,好叫老太太、太太说他会过日子”
探春的承包制改革“省了这些花儿匠山子匠打扫人等的工费”,但不过是杯水车薪。

曹雪芹特别通过秦可卿托梦王熙凤讲了经营管理之道“将祖茔附近多置田庄房舍地亩,以备祭祀供给之费皆出自此处,将家塾亦设于此”

可是,从家主贾政的角度,从来没有想到过要管理这些,贾府被查抄时,他说“我因官事在身,不大理家”,但是实际上,他根本不齿于谈论经济和经营,这一点可以从第八十四回的内容上看出。

贾政考宝玉,出题“惟士为能”,这句话出自于《孟子》“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意思是没有稳定的资产作为生活保证,却又要求保持良好的道德品质,恐怕只有贤达之人才能做到这点。
而贾政这个人,也丝毫没有管理的能力,他想做个不贪、自律、谨慎的好官,可是在外放江西粮道的任上,他的书吏和下人因为捞不到好处,开始懒政怠工,他也只好妥协猫鼠同眠了,第一百零三回,王夫人对贾琏说“自从你二叔放了外任,并没有一个钱拿回来,把家里的倒掏摸了好些去了。你瞧那些跟老爷去的人,他男人在外头不多几时,那些小老婆子们都金头银面的妆扮起来了,可不是在外头瞒着老爷弄钱?你叔叔就由着他们闹去。要弄出事来,不但自己的官做不成,只怕连祖上的官也要抹掉了呢。”,这样的无能家长,又怎么能管好贾家的经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