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若立在含经堂深寂的殿内，朝韦虚州深深一礼。
韦虚州立于紫檀案后，将一枚乌沉令符缓缓推前：“郡主愿为青云宫赴险，殿下岂有不允。”他眼风淡扫，“谢大人自有专人看顾，待伤势稍稳，自当奉旨回宫。”
容若趋近，指尖将触令符，韦虚州手掌已覆上。
“急什么？”他目色沉静，“话还未完。”忽朝门外扬声道：“请进来。”
隔扇轻启，带进一缕穿堂风。容若转首，正迎上周祁凝定的目光。
周祁敛袍入内，在三步外站定，朝韦虚州微躬。
韦虚州撤手负后：“郡主不日将再入阴司狱，殿下欲借重周大人麾下精锐，护其周全。”略顿，“不知意下如何？”
周祁唇边浮起浅弧：“既是殿下旨意，臣自当竭力。”
容若趁势拢令符入袖，向二人微颔：“属下告退。”身影悄然而逝，只余堂中二人相对。
门扉合拢，韦虚州声沉如水：“殿下对宫中事，素来关切。此番薛将军另有要务，护送之事……万望周大人，莫负重托。”
周祁躬身一拜，亦无言退出。
**夜深，雪密。**
周祁指间悬着一挂沉檀串，木珠缓转，目光却落在榻上静卧的金铃客眉心。脚步声在密闭中响起，一声，压着一声。转珠的节奏愈来愈急，终在某一刻——骤停。
檀珠在指间捏得发白。他霍然推窗，夜风卷雪扑入，满室骤寒。一道乌金影自他袖中惊起，裂帛般锐鸣，没入茫茫雪夜深处。
**次日巳时，若纯引青鸾停于一扇漆色沉静的房前。**
门轴轻响，天光涌入。窗明几净，两榻相对，临窗长案上文房齐整，书册累叠。青鸾那件半旧的羽蓝外衫、惯用的青瓷笔洗，皆已妥帖安置榻边。
若纯笑意清浅：“与容若寻了许久，才得此处。往后……这便是你的屋子。”
青鸾缓步推窗——湿润的海风顷刻涌了满室。
原来这窗，正正对着海。
“屋里备了两张榻，”若纯声音放得轻软，“日后灵均若回宫，也有个住处。你们俩，也好相互照应。”
海风将她的尾音，吹得很温柔。
正说着，容若提了两大包东西侧身进来，额角沾着薄汗。
包袱沉甸甸落案。她解开系扣，露出叠放齐整的书册：“寻了半日，才找全。”扶青鸾坐下，指尖轻点最上几本泛黄的书脊，“这些……是从他那儿找的。你用得上。”
又展另一包袱，里面是料子细腻的四季衣裳。“既入新学，从前的便不合适了。这些是我去他那儿挑的，都是新的，他也不曾上身。”她手指在最上方两件月白长衫上顿了顿，声音软下来，“这两件……是若纯亲手改的。熬了好几夜，照你的身量一针一线缝的。”
青鸾有些不好意思：“说得我跟三岁孩提似的……我能顾好自己。”
若纯与容若相视一笑。“你伤着，总归不便。”若纯柔声道，又转向容若，“我去取药来。”便轻轻带门离去。
屋里静下。容若扶青鸾踱到窗边。海面辽阔，天光漫洒，她的侧脸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静了片刻，她忽然转头，朝他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只素锦小袋。
“手伸出来。”
青鸾疑惑伸手。容若将小袋轻轻放入他掌心，指尖微凉，却未松开。
“我不像若纯手巧，做不了什么。”她顿了顿，“这个……你随身带着，不可遗落。”
青鸾欲开，容若却轻按他手：“现在别开。”
“是什么？”
容若未答，只望进他眼睛：“日后若不能常在你身侧。带着它，便当……我与小悠，时刻在你近旁。”
话音未落，青鸾已抽开束绳。金光倏然入眼——竟是那只游龙镯。镯身盘旋如生，鳞片细密生光。
他手一抖，像被烫着般要推回：“这是小悠留给你傍身的！我怎能——”
容若稳稳接住，却又轻轻推回他胸前：“正因是他留下的，才要给你傍身。”
两人之间忽而静极。窗外海浪声隐隐传来，一波，又一波。
“容若……”青鸾喉头发紧。
“今时不同往日。”她语气缓下来，带着追忆的柔软，“我也曾如你这般，在宫中不起眼，什么风雨都得自己挨着。可你看，路都是这么走过来的。”
她将锦袋仔细收进他衣襟内侧，贴近心口，又轻轻抚平衣褶。
“所以别怕，道阻且长，你不是独行。”
指尖在他胸前轻轻一按，声音柔得像早春化开的溪水：
“听话。”
二字落下时，窗外的潮声正好涌上，将她尾音里那一点不易察觉的轻颤，卷得干干净净。
青鸾垂眸，理好的衣襟平整，已不见丝毫痕迹。但那布料之下，一点微温与重量正逐渐清晰，沉甸甸地贴着心口，像一句未尽的诺言。
“待小悠回宫……我再将镯子还你，可好？”青鸾想了想，小声道。
“你就这么怕他？”
“自然。”青鸾清了清嗓子，下意识抚了抚胸口，“你不知他的手段……若叫他晓得我收了此物，我怕我另一条腿也难保。”
容若听罢，禁不住轻笑出声。
“他在你面前……那是装出的端方。”青鸾压低声音补道。
“我知道。”容若抿唇忍笑，朝他伸出小指，“那便说定了，待他平安归来，你再还我。”
青鸾亦伸出小指，与她轻轻一勾。
指节相触的刹那，窗外的潮声温柔地漫进屋里，将这一诺，悄然浸染上海水微咸的、永恒的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