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周研读《左氏春秋传·石碏太义灭亲》这一篇。
卫州吁弑君自立,石碏之子石厚与其同谋。石碏设计,诱二人赴陈国,暗中托陈人擒而诛之。一场杀子戮亲的“大义”,在史册上赫然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石厚被缚于陈国刑场,他看见父亲派来行刑的使者时,竟突然一笑。这微笑背后,是“了然”还是“讽刺”?我想他定是认出了行刑队伍里那位老家人——去年石厚因小错鞭打仆人,正是那老家仆跪地替他求情并挨了鞭子。如今这老人手持利刃而来,石碏以如此方式成全其“义”,真如刀锋般冰冷入骨。
史书每每颂扬石碏此举为“大义灭亲”,仿佛“义”字一出,便足以磨平所有血腥。石碏何尝不是卫国的老臣?若他真有匡扶社稷的赤胆忠心,为何不在州吁与石厚密谋弑君之初便设法阻止?非得待国君头颅落地,石碏才从幕后走出,策划了这场有惊无险的“大义”之戏?他蘸着儿子的鲜血在史书上签字,并洗刷了自己作为重臣失察的污点。这所谓“大义”,仔细想来,原本亦是能成为权力的漂白剂。
石碏剑锋所向,并非单纯指向亲生骨肉,而是瞄准了“礼”的庙堂。周礼规定:“亲亲,尊尊,长长”,血缘亲情本居首位。可石碏为求忠君之名,竟让亲情在利刃前匍匐颤抖。礼法本是维系人伦的舟楫,在此刻却成了倾覆亲情、吞噬骨肉的漩涡。石碏手中的那把剑落下的瞬间,与其说是维护礼法,不如说礼法本身已显出狰狞面目,要求以最亲者的血来供奉自己。
“大义灭亲”的壮举,在历史长河中反复上演。安禄山起兵反唐,其子安庆绪惧怕父亲猜忌,竟先发制人弑父篡位;后来史思明杀安庆绪自立,最终又被其子史朝义所杀……权力与亲情的搏杀永无休止,每一次“大义”背后,都藏着恐惧、血腥与算计。石碏所树立的丰碑,放在整条历史长河来看,不过是一场循环往复的悲剧的起点而已。
石碏的剑落下了,一声闷响之后,儿子没了,他成了大义凛然的楷模。礼法要求以最亲者的血来供奉,石碏便毫不吝惜。史书刻下这“大义灭亲”的伟迹,却模糊了其下石厚那最后一丝微笑,以及石碏剑刃上属于亲子的温热。
当众人仰头赞颂石碑刻字之时,一群野雁正列队从高空飞过,它们不识字,亦不知人间大义为何物……却觉得身底下这一幕,“很丑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