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周整理旧物,翻出一包漏撒的盐。细小的晶粒沾在指腹,下意识舔了一下,咸涩霎时在舌尖炸开。忙去漱口,那抹锐利的咸却顽固地攀在味蕾上,久久不散。
这让我想起另一幕。去年深秋在青海湖,风极大。我握着的一小袋饼干不慎脱手,白色的碎屑混着盐粒——那是旅伴刚买的当地湖盐——被狂风卷起,像一小团慌张的雪,旋即扑向浩渺的湖面,连一丝涟漪都未惊起便消失了。我站在岸上怔住,方才懊恼的心情,竟也随着那抹白色,被那片无垠的蔚蓝无声地吞没、抚平了。
原来,同样的咸,在杯中是尖锐的警告,在湖里却成了无言的消融。
这多像我们心头的烦恼。它们本身或许只是客观存在的一撮“盐粒”,是截止日期前未完成的稿件,是人际间一句无心的误解,是生活里一次微小的挫败。当我们心量如杯,通仄而局促,这撮盐投入,便足以让整杯水苦涩难饮。每一个念头都在杯壁上碰撞、回响,将烦恼的浓度振荡到最大,于是我们被那咸涩紧紧包裹,透不过气来。
可若能拓开心胸,让心量如湖如海呢?那烦恼的盐粒依然落下,但它面对的,是生命底蕴的辽阔,是日常积累的澄明,是对生活本身更深厚、更从容的信任。盐粒依然存在,并未消失,它甚至可能在湖底沉积,成为某种经验的“矿藏”。但那一刻,它不再具有支配全部的威力。湖水的浩瀚,稀释了它的尖锐;深处的涌动,缓慢转化着它的质地。
所谓修行,大约不是追求一个永远无盐的、绝对“甜”的人生。那或许只是更大的妄念。而是学着将一捧之水,渐渐养护为一面能映照天光的湖泊。让烦恼落下时,我们能有足够的深度去承接,有足够的宽广去化解,最终让它沉淀为湖底一粒安静的沙,而湖面,依旧澄澈,倒映云影与飞鸟。
下一次,当感到那熟悉的咸涩袭来时,或许可以先停一停,问问自己:此刻,我的心,是一只紧绷的杯,还是一面自在的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