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汉皋读书以后,因学校毗邻洪山,多次拜访过宝通禅寺,亦满足自己登高望远之需。那时珞喻路一带高楼甚少,洪山宝塔可以被远远地望见。
在宝通禅寺的后山,松树林里,一些年轻情侣坐在各处,搂抱着,亲吻着,直接将我逼得原地返回,没有深入后山的山林。大约因此,我似乎没有注意到附近华严洞、端方墓的存在,又似乎皆曾见过一面,印象不深。毕竟那时我阅历和学识尚浅,总有诸多模糊之处。大学四年,我反复经过街道边的洪山公园,却始终没有走进去,因为据说山林里极野性、凶险,里面曾经有人抢劫,还发生了命案。要毁掉一处名胜,只需一个负面传闻。正因如此,我失去了认识一些景点的机会,比如洪山山顶有一些古代的摩崖石刻,东头有岳飞亲植的古老岳松。据说,汉皋城区有古树名木336株,多为樟树、朴树、圆柏、女贞、枫香,可是在汉很多年,我竟然没有留意这些玩意。我对汉皋树木的认识,除了起初在汉皋大学校园内,后来在磨山植物园、马鞍山森林公园,才有一些深入的了解。参加工作后,有次在洪山下的省军区招待所举办会议,我去过背后僻静的山林,是洪山的东端,据说里面有野狗咬人,就退了回来。我又失去了深入洪山山林的一次机会。
对于洪山的最美印象,是我站在洪山宝塔下,聆听塔铃的声音,油然想起余光中的《风铃》:“我的心是七层塔檐上悬挂的风铃 叮咛叮咛咛 此起彼落,敲叩着一个人的名字——你的塔上也感到微震吗?”为此,我找到寺庙景区里专门拍照的摄影师,给我拍了一张站在宝塔下远眺的照片,花了两元钱。我见过洪山宝塔的老照片,大约是特殊时期的,七层塔檐上没有铜铃,而且四周比较荒芜,处处是泥土的荒坡。大学时我所读到关于风铃的文章,还有废名《桥》里的万寿宫,四个屋角挂着铜铃,在风中丁丁作响,小林随手在墙上写字:“万寿宫丁丁响。”在孩子的直觉里,万寿宫在丁丁响。追溯自己的“风铃情结史”,我最早见到风铃,是初中所见的翁美玲版的《射雕英雄传》里,其间太湖之滨的归云庄模仿桃花岛的做法,按照八卦阵设置了一些风铃,当作传感警报器。这些并非道观、佛塔的风铃,只作为奇门遁甲的一种技术。如今到了洪山宝塔,我才明白何谓是塔檐屋檐的风铃,也叫风铎、檐铎、檐铃、檐马、铁马,在风中丁丁作响,极其悦耳动听,像是在召唤我的归来。
因为这些经历,我莫名地具有一种风铃情结,在汉皋工作时期,两次换房,两次在房门顶上挂了风铃,玻璃铃铛的,铝条铃铛的。后来移民到江南婺州,依然故我,只是感到情调有余,运气不足。在江南古镇的僻静处,我惊闻秋风中熟悉的叮咚声,有些瘆人,发自废弃小楼的大号玻璃檐铃,始感主人心系旧居,浪漫满屋,坐下细听,生厌之际,转觉主人阴魂不散,未能放下。我这才感到,日常居室是不宜挂风铃的,虽然悦耳动听,但是影响自家风水,降低个人福分。景甜版玄幻剧《司藤》里,达那民宿酒店的屋檐下挂着一些风铃,看似融合日常生活,实则迎合当地佛教的习俗,而且旅客来来往往,并不影响个人气运。剧中,司藤特地引用宋代禅师如净所作的《风铃偈》:“浑身似口挂虚空,不论东西南北风。一律为他说般若,叮叮咚咚叮叮咚。”风铃是宗教法器,铃身往往刻有经文咒语,其“铃声象征说法、惊觉与欢喜,具有祈福、驱邪、净化心灵的宗教意义”。风铃声寄寓着般若智慧,比如苦、空、无常、无我。北魏杨衒之《洛阳伽蓝记》云:“浮屠有九级,角角皆悬金铎;合上下有一百二十铎。至于高峰永夜,宝铎和鸣,铿锵之音,闻及十里。”又云:“旭日初开,则金盘晃朗;微风渐发,则宝铎和鸣。”
唐代以后,风铃另开实用化、装饰化的一路,出现占风铎、驱鸟铎、护花铃、警报铃,事见五代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清代纳兰容若的《太常引》,将护花铃转化为相思铃、情调铃:“晚来风起撼花铃。人在碧山亭。愁里不堪听。那更杂、泉声雨声。 无凭踪迹,无聊心绪,谁说与多情。梦也不分明,又何必、催教梦醒。”多年以后,再见到宝塔的塔铃,是在鄂渚葛山的葛山宝塔,据说东晋葛洪炼丹的地方,主峰海拔162米,道路陡峭,刺骨寒风,因为听到山上一阵肆意激荡的塔铃声,便沿着冰冷的铁索艰难登山,终于登上塔边,只为了参观风铃,不与观内的道士对语。当夜,鄂渚下了大雪。我终究明白自己成为“风铃控”的真实原因,天选之子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