腋下的灼痛

八月的阳光还没褪去余威,我攥着刚从医院打印的病历单,指腹被纸边硌得发疼。第三家医院的诊断依旧是“带状疱疹后遗神经痛”,医生的笔在处方单上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阿姨年纪大了,基础病多,用药得格外谨慎,神经损伤的恢复本来就慢,急不得。”

急不得。这三个字我听了四个月,从盛夏听到深秋,可妈妈腋下的疼痛从没有慢下来的意思。

昨晚又是个无眠夜。凌晨两点,客厅传来压抑的呻吟声,我披衣跑出去时,妈妈正蜷缩在沙发上,右手死死按住左腋下,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皱纹往下滚,砸在沙发扶手上,洇出一小片湿痕。“疼……像有把火在烧……又像针在扎……”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淌,“囡囡,我实在扛不住了……”

我蹲在她面前,把她汗湿的头发捋到耳后,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四个月来,这样的夜晚太多了。针灸针在妈妈背上扎出密密麻麻的小红点,理疗仪的温热没能驱散半分灼痛,医生开的止痛药吃了就吐,吐完还得逼着自己再吃——不吃,那钻心的疼能让她在地上打滚。

妈妈的药箱早就堆得像座小山。降压药的瓶盖总是松着,她记起来就嚼两片,忘了便一整天不提;助眠的药片被她掰成四分之一,实在熬不住才吃一点,却总在半夜被疼醒,翻来覆去直到天亮;心脏的药是上个月刚加的,医生说长期失眠和疼痛拖垮了心脏,可她总说“没事,挺挺就过去”,药瓶里的药片少得比降压药还慢。

我不止一次跟她发脾气,红着眼眶把药按顿分好,放在她床头:“妈!你能不能按时吃药?降压的、助眠的、护心脏的,还有治疼的,哪样能断?”她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嗫嚅着:“我忘了……疼起来就什么都记不住了。”看着她鬓角的白发和眼角的皱纹,我的火气又瞬间熄灭,只剩下满心的无力。

为了治这疼,我带她跑遍了城里所有的医院。西医开的药换了一茬又一茬,中医的针灸理疗做了两个疗程,甚至托人找了民间的偏方,熬得黑漆漆的汤药她捏着鼻子往下灌,却只换来短暂的缓解。有一次在针灸室,医生把长长的银针扎进她腋下的穴位,她疼得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嘴唇不吭声,直到针拔出来,才对着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没事,不疼。”

那天从医院出来,秋风卷着落叶打在脸上,凉飕飕的。妈妈走得很慢,左手始终护着腋下,每走一步都要顿一下。我扶着她的胳膊,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囡囡,要不……咱不治了吧。”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我这把老骨头,折腾来折腾去,也给你添麻烦。”

我猛地停下脚步,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妈,你说什么呢!”我哽咽着,“只要能治好你的疼,再麻烦我都愿意。”话虽这么说,可深夜里,我坐在阳台的地板上,看着楼下的灯火,无数次想过放弃。工作早就停了,积蓄也花得差不多了,白天陪着她跑医院、熬药、做理疗,晚上守着她不敢深睡,生怕她疼得没人管。有时候疼得厉害,妈妈会哭着说“还不如死了好”,我抱着她,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却还要强装镇定地安慰她。

有天晚上,妈妈终于睡着了,呼吸均匀。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布满皱纹的脸,突然觉得很累。累到想一闭眼就再也不醒来,累到觉得人生已经走到了边界,再往前一步就是悬崖。可我不能。我是她唯一的女儿,是她的依靠。她疼得死去活来时,喊的是我的名字;她睡不着觉时,拉着的是我的手;她偷偷藏起药片时,眼里藏着的是怕我担心的愧疚。

凌晨四点,妈妈又醒了,这次没有呻吟,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囡囡,你黑眼圈重得很,快睡会儿。”她伸出手,想摸摸我的脸,却因为牵动了腋下的神经,猛地缩回手,倒吸一口凉气。我赶紧握住她的手,把脸埋在她的掌心,眼泪浸湿了她粗糙的皮肤。

“妈,再等等,”我喃喃地说,“一定会有办法的。”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一缕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妈妈的脸上。她闭上眼睛,轻声说:“好,我等。”

我知道,这条路还很长,或许还会有无数个煎熬的夜晚,或许妈妈的疼痛还要持续很久。但我不能倒下。只要她还在等,我就必须陪着她,继续找医生,继续换药,继续熬下去。因为她是我的妈妈,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人。而爱,就是哪怕心力交瘁,也愿意为对方撑下去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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