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是个非常特别的阶段。它已经度过小学的无知单纯,转接到身体心理与感受都发生翻天覆地改变的环境。
按照幼稚园是人生启蒙阶段教育课堂来说,那么小学则是探索生活,具备基本教育知识的阶段,初中,则穿插在小学和高中之间,是一个人开始懂事,开始敏感,开始迷茫徘徊在自我与他人,交际与沟通的阶段。
最直观的举例就是,两个幼稚园的小朋友手拉手甚至亲吻脸颊,说你爱我我爱你,老公长老公短的,下一秒又可以忽然改变主意,跟另一个小朋友老公长老公短。她们只会模仿吸收,却根本不懂这样的举措其中隐含的意义。顶多也就是,你是我老公,我两就要一起玩,我两就是很好很好的朋友。所以他们劈腿,也互相并感受不到多大的伤害。他们根本不理解伤害。
而小学时期,也就是小孩的模仿能力增强,开始有自我记忆自我判断能力的阶段。这个时期的孩子多半是情绪至上,即便心思再深,也很容易被人看透。这个时期的你爱我我爱你,就多了叛逆的味道。
反抗教育的束缚,追求自我空间,找个人陪我一起反抗。陪我一起寻找自由。或者模仿电视杂志上大多数大人的价值观一样,成为被大多数人喜欢的那种人。模仿大人的生活,爱情。这时的他们写情书,抄歌词,了解善恶好坏,开始自我觉醒。一般来说,小学时期是小孩子价值观最正的时期了。当然这是指在正确的教育引导下。
而初中,才能算得上是人生真正开始接触黑暗,价值观开始会发生翻天覆地改变的阶段。比如男生变声,女生胸部发育,开始接触性,也想象力更加丰富。各种辍学打工的诱惑,未知的好奇心吸引。
石渐晚初中入学住宿第一天晚上,便听到同寝女生互相了解时的一些八卦,什么师生恋,什么怀了孩子堕胎,什么跳楼,让她感到不寒而栗。她不知道那些人是谁,她也无法理解这样的事情。
但这时的她已经是个疯狂的,喜欢看言情小说的重症患者。她每周都会留七块钱,去街上的小书店买一本连载杂志。每当看到书上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描写接吻拥抱心动的场面时,都会让她心虚地立马合上书。
因为她看书总会带入到自己。就好像书上那些歪歪捏捏的文字描绘的,是她的真实生活一样。她感到的心虚,那是一种偷情般的刺激。
石渐晚喜欢画画,喜欢看言情小说,喜欢跟朋友一起玩游戏,喜欢运动喜欢小动物,喜欢大自然喜欢自由,几乎什么她都能接受并去喜欢。除了学习和男生。
是的,她讨厌男生。
她可以试着去努力学习,却无法试着去喜欢男生。因为男生是贯穿她幼稚园到小学的,一种讨厌的害虫。
石渐晚今年15岁,上初二。在朋友眼中,对她的第一印象就是正直乐观勇敢的女孩。
因为此时的班上,后排男生恶势力崛起,常常欺辱女生,打架斗殴逃课,汗臭随地吐痰且开黄色玩笑。甚至抓女生头发,威胁狠踹。
石渐晚是唯一一个敢直面,并且与之斗争,从不示弱的女生。并不是她有多正直,只是她不甘心被人无缘无故欺负。她咽不下这口气。因为这群男生,从小欺负她到大。并且针对般地,只欺负她。
刚开始接触男生的石渐晚本来只是个善良怯懦的女孩子。但是她从小就不爱说话,也不敢说话,不会说话。所以有自己的想法不敢说,导致想上厕所不敢举手打报告,尿了裤子。
石渐晚到现在依然记得很清楚。那个嘲笑她的男生。她难以想象,怎么会有男生贱到这样的地步。“贱”这个形容词也是石渐晚跟着其它女生学到的。
那个男生出生在贫穷的家庭,是留级到小班的。他的皮肤,从脸到手到脚,永远印着各种灰黑的鞋印。常常是抽吸着两股又浓又稠的鼻涕,手背擦擦再抹到裤子上。然后他手背上灰黑的一层薄薄的污垢就会因为鼻涕的冲刷,干净出一块拉长的区域,并夹杂着些许浓稠的鼻涕残渣。
他是第一个怂恿班里男生女生孤立石渐晚的人,是第一个光明正大指着石渐晚鼻子不断说她尿裤子这等糗事的人,甚至后来事情发酵到一年级的男生都会特地组团来到小班,对石渐晚指指点点。而石渐晚,从未找过他的毛病。3
从那之后,石渐晚不可避免对男生的印象差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再逐年从小班升到小学,男生的坏习惯愈演愈烈。直到不断地有外地转来的男生,留级的男生穿插在班里。石渐晚已经从最初被一两句话怼到饱含泪水到现在的无动于衷。她应对这样男生的措施就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打我,我就打你,绝对不让你从我身上占到一丁点便宜。
这是她看电视剧学到的知识。
尽管面对男生如此的刁难,石渐晚仍然乐观向上。而现阶段她最矛盾的就是,她想谈恋爱了。可是她觉得这世界上没有言情小说上那样温柔专一的男生。
班主任此时正在课堂上不断讲解英语语法,而石渐晚趴在倒数第二张桌子上,烦闷地发呆。
她从小学看芭比娃娃,天外飞仙,爱情魔法师到现在看青春校园小说,看穿越重生,看那永远穿着白色衬衫的男生,永远张开双手等待女主的深情。那种谈恋爱的想法更加强烈。
入目四周,却都是那群性格恶劣的男生。
除了身后那抹白色的身影。那个高个子的,一直沉默地,睡觉的男生,只有他没有欺辱过女生。只有他长得白白净净,写得一手好看的字,温温润润不学习也不说话。
虽然他也偶尔会和其他男生一齐逃课,一齐勾肩搭背上学放学。可他独独不会对女生出手。这个特别的人,不光石渐晚注意到了,班上的女生都注意到了。
如果能和他谈恋爱...
石渐晚稍微幻想了一下,而后立马觉得她荒唐。如果这样的她,跟那个男生谈恋爱,指不定班上男生又怎么嘲笑她议论她,甚至很有可能那个男生也会因为他们的言论而讨厌她。
石渐晚想到这里,深深叹了口气。可自这次幻想之后,她愈发强烈关注那个男生。
那个叫赵树强的男生。
他长得很帅。不是那种五官上的帅,是气质。当然长相也是中上等的。
赵树强也不爱学习。不爱运动,不爱参加集体活动,基本上他对什么好像都没有多大兴趣。整日整日趴在桌上睡觉。
他的个子很高,石渐晚个子也是高的,所以每次分座位基本上都会在他的四周围绕。
他有时上课不睡觉,就会揪石渐晚的头发,会故意将橡皮或是笔杆向前扔。石渐晚没办法忽视赵树强这些举动,也没办法平心静气地面对他。每每扭头递过他的文具,说上一句话,都会叫她脸红心跳不止。
石渐晚想,这就是心动吧?她是喜欢赵树强的吧?该不该告白呢?
她无数次在人群中寻找他的身影,无数次在上学路上碰到,无数次两人一前一后进入学校,却从来没有说过话。
石渐晚害怕,担心,万一被赵树强看轻,万一所有的男生都因此指着她嘲笑她,她绝对会无地自容。
“晚晚,走呀,放学了。”同寝弯弯拍了拍桌子,唤醒沉思的石渐晚。她这才反应过来什么,匆忙收拾文具,而身后的身影也在这时直了起来。
弯弯抱着石渐晚的胳膊一齐走出教室。她没有发现的是,弯弯的脸已经附上一层淡淡的粉红。
她也喜欢赵树强,那是在情人节前两天,弯弯趁中堂下课休息时,拉着她上厕所跟她讲的。
石渐晚有些难以相信,更多的是担忧。
“我打算情人节跟他告白呀”弯弯甜甜的声音说着一口好听的普通话。
石渐晚装作一副吃惊的样子:“真的呀?我的天哪,我居然都没发现。”
她也喜欢赵树强,她又哪里能发现别的女生的心思呢。
“你觉得赵树强怎么样?”
石渐晚感觉迈着步伐的脚有些沉重,她思忖着,斟酌着语言,半真半假地说:“恩...长得还挺帅的,性格也比后面那群男生好多了,不过随地吐痰,可不咋卫生,而且学习不好,啧啧,就那样吧。”
“他已经很好了呀,你不知道那些男生,有多恶心。”
“那我肯定知道呀,我作为中立嘛,肯定这样中肯的说呀。”
“我打算情人节跟他告白。”
石渐晚黑暗中睁大了眼睛,耳边依稀传来其他女生男生稀疏的脚步声,谈话声。赵树强的声音尤为清晰传到耳边。
她噤了声。路过某些教室时,满溢的灯光斜射到脸上,嘈杂的谈话声淹没了两人的声音。
石渐晚被灯光照射到的眼睛里印照出从身旁略过的,赵树强的身影。而隐在黑暗中的嘴角却沉重的下扯下去。
她继续向前慢悠悠走着,被弯弯挽着的那条胳膊变得毫无知觉。她几乎下意识便想到,赵树强不会喜欢弯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知道。但是稍微联想一下,如果赵树强答应了弯弯,她会难过吗?
石渐晚想的出了神。
直到晚自习结束,她才接受她的暗恋即将结束的,一半的事实。答应不答应都是50%的几率。如果他答应,她会送上祝福。
因为,她没有弯弯那样勇敢。她不敢也不能告白。她爱面子。所以她只能默默祝福。
直到情人节这天晚上,班里乱成一锅粥。同学之间换座位的,告白的,传纸条的,层出不穷。
石渐晚看着身边没了人影的空荡荡的板凳,啧啧叹气。她拿着笔,在本上不断写着日记,写她幻想的恋爱,写她的理想男友,写她幻想的恋爱情节。
直到上课铃响起,换座位风波才陆陆续续暂停。石渐晚环视了一周,只剩两个空位,而赵树强和另外一个男生,还没回来。
.....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她身边会没有人呢。她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直到另一个男生走进教室,打量了一下座位,最后坐到别的位置上后,石渐晚不淡定了。她甚至开始期望,赵树强今晚请假不要来。她从来没有和赵树强坐过同桌。她感觉她会不自然到被人瞧见端倪。她开始胡思乱想,难以安定情绪。
直到赵树强慢悠悠出现在门口时,石渐晚觉得时间这一刻好像静止了。除了她旁边有个空位,他无处可坐了。
深呼吸,淡定,不要慌,没事,还跟正常情况一样,石渐晚,淡定。她安慰自己,不断平稳情绪,在她终于觉得她能坦然面对这个暗恋了一年多的男生的时候。
赵树强走到了别的男生旁边,抢了别人的座位,坐到了,课桌之间的过道上。
石渐晚羞赧到无地自容。
她在纸上不断写着什么,脑子却已经乱作一团。
看吧,石渐晚,你可真自作多情。人家讨厌你到,坐都不愿意跟你坐一起,你呢?你在这里担惊受怕如临大敌。
她低着头,热泪不自觉夺眶而出。还好她有刘海,留着剪短的学生头,低下头也没人能发觉她的情绪,暗恋的再深,也没有人能发现她隐藏的爱意。
可悲而又庆幸。
还好,她没告白。
至少,她还是希望她人生的第一次爱恋,有个完美的结局。
难捱到下了晚自习,石渐晚已经心灰意冷。她不在乎那些有的没的了。只想回宿舍好好睡一觉。
至于那天晚上,弯弯怎样跟赵树强告白,结果怎样,看两人仍旧普通的相处,以及稍微听一下班级里流传的闲话,便也就猜到结局了。
石渐晚的暗恋以失败告终。她心底给这萌芽的感情默默画上了句号。她还是期待爱情,还是会不经意间,目光追随着赵树强,还是会不由自主看向他,再装作有意无意的表情,绕一圈,返回到失望的伤心日记上。
没多久的又一次晚自习,石渐晚上厕所来迟了,急匆匆赶到教室时,发现她身边的位置被一个男生给占了,只剩赵树强旁边有空位。
她还是不可避免地颤抖了。
这次,她终于可以正大光明看着赵树强,看着他身边的空位,审视他的表情,而不担心被任何人看破心思。
她面无表情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冷冷说道:“回你位置上去。”
男生试图劝说什么,可石渐晚根本不想听。她只感觉到一种报复的快感。她就这样笔直地站到自己座位旁边,跟那个男生对峙着。直到他妥协,灰溜溜挪回去。
石渐晚坐在自己位置上,若无其事拿出本子来,继续写东西。
从那之后,赵树强不会再丟文具了,也不会碰她肩膀,揪她头发。
石渐晚忽然想起刚升初中第一天的第一堂课,赵树强就坐在她后侧。
班主任是英语老师,让大家用英语自我介绍。
石渐晚红着脸说:“my name is shijianwan.”
赵树强则坳着口别扭道:“my name is zhaoshuqiang.”而后悻悻地笑了。
石渐晚也就跟着笑起来了,却又下意识忍住,憋的满脸通红。因为她从来不对男生表示友好,因为她讨厌男生。那时,她就听到心脏砰砰直跳的声音的。不可否认,见到他的第一面,她就感觉到了不一样的情愫。
初二下半学期的时候,赵树强被分到了旁桌。石渐晚觉得,他们应该不会再有交集了。没曾想,恰恰是在这样的,令人觉得绝对不可能的境况下。赵树强托同桌跟石渐晚传达,说喜欢她。
石渐晚第一时间感到血管冲破大脑,一片空白。而后冷静了下来。她扭头看了眼跟同桌偷笑聊天的赵树强,意识到,她绝对是被开玩笑了。
她张张口,想说什么,却又忍住了。一点都不好笑,这样被人玩弄的感觉。
随后她就被分到了前排座位,也渐渐不会再那样关注赵树强了。她想好好学习,毕竟初三过后,就要面临升高中了。也是在这种情况下,她遇到了网络上的西西。
初三后半学期的时候,班里调座位,她又重新回到了后面。因为后面有几个想学习的人看不清,却没有人站出来愿意与之换位置。她本来个子就高,坐在后面对其他人也好。于是她跟赵树强,又回到了初一那年的位置。可这时的一切都已经变了。
那是冬日里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坐在后面的赵树强拍了拍石渐晚的肩膀,待她扭头,他很郑重其事地说:“我喜欢你。”
那是一副认真的神情。
石渐晚看着他那张依旧如初的脸,有点恍惚。张张口,没有说话,重新扭了回来。
她不知道说什么。
她很认真地考虑了这件事情。
直到后桌又传来赵树强悻悻的笑声。石渐晚觉得,她八成又是被耍了。干脆没再理他的玩笑话。
而后的很多很多年里,赵树强不断出现在她的梦里。他仍旧是那张一成不变的脸,仍旧懒懒散散,若无其事。
石渐晚有时候也会想,如果那时她答应了,他们是不是就真的在一起了?
她假设地想了很久很久。
却发现无论怎样假设,她们好像都走不到一块。
赵树强也永远成为她梦里那个白净的少年了。
成为她无法触及的一场梦。
初三毕业那天下午,石渐晚跟同村的好友一起漫步在铁轨上。
“哎你知道赵树强现在跟人好了吗?”
“啊?跟谁?”
“就我们同班的小红啊!”
“不可能吧。”
“怎么不可能,听说都看到她们拉着手在一起了。”
“小红”石渐晚呢喃着,有些无法接受。
“小红那么贱,她配不上赵树强。”
“啊?”念念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小红哪里贱了?人挺好的啊!你怎么回事?”她甚至有些生气,带着陌生而又怀疑的眼光打量着石渐晚的性情大变。
“你好好的骂人家干啥?”
“我就是说她贱,她配不上!”石渐晚张大了声音,没再理会念念。
“你神经病把你?人两谈个恋爱碍着你啥事了?”
关她什么事呢石渐晚想着,念念说的很对呀,跟她没有任何关系。她不该那样骂小红。
但是那个女生,得到了她整个青春第一次深深暗恋的男生。她宁愿不知道赵树强后来怎样,也不想知道这个结局。
她后悔了。
不过这初三一毕业,赵树强的任何事,也都跟她没有关系了。
石渐晚待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复杂的情绪压在心头,憋闷的她难受。
一切都结束了。
她的父母,她美好的家庭,她的暗恋,她的初恋,她的网恋,都随着初三的结束一起消匿在这个无人问津的夏天。
她对这个世界所有美好的幻想,所有的真诚热情满腔热血,都被埋在中学后边操场的土堆里了。
她应该期待新的技校生活。期待她那不太圆满的成绩带来的结局。
可她做不到。
因为她永远无法成为真正的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