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工友赵新勇李新勇
黎青屏
2009年到2010年，我在石武高铁安阳大寺台特大桥及安阳东站工地打工，相遇相识了许多工友，其中有两位叫赵新勇，李新勇。河南赵新勇，三门峡市陕县张汴乡人；四川李新勇南充市阆中市五马乡人。
河南赵新勇是钢筋工，懂技术，在弯曲机上弯钩子。他到工地来随行还带来了几个乡亲，我们是同一个县不同一个乡的老乡。赵新勇有活就干，没活歇下来，约几个人，三五成群到安阳市里游玩，或者到附近乡镇上赶集。每逢附近村落里响起唢呐喇叭声，老乡家里过红白事情。只要晚上不加班，赵新勇也会约上几个人，跑去看热闹。
到了秋天收秋禾种小麦的季节，赵新勇不回家，好像他家就不种小麦也不种秋作物，或者种植很少，不用他回去，家里人就干了。不过，当别人种上小麦，都返回工地了，赵新勇却一定要回家，苹果熟了，他回家是摘苹果。摘完苹果，卖掉或者是窖藏起来，他才返回工地。如果是临近完工，工地上活不多了，他就等到翌年正月到新的工地去。
到了赵新勇回家摘苹果的时候，工友们纷纷给他打招呼，摘完苹果来了，莫忘了给我捎苹果嗷。
赵新勇都答应了。当他重返工地，人们想起来，问他要苹果，多数人得到的回答是对不起，带的也不少，还是不够分。你晚了，分完了。下年，下年了，我给你捎。态度很诚恳，吃不吃苹果都不紧要了。
当然也有一部分人吃到了赵新勇的苹果，不过最多最少都是一个。赵新勇说“对不起，莫嫌少，背的也不少，还是不得够，再多就背不动了。”
尽管只有一个苹果，那苹果必然是通体透红，红里泛紫。带有蜡质，明光发亮。咬一口，甘甜清脆。
张汴地处陕县西南角边缘，与灵宝寺河山乡搭界。灵宝苹果天下有名，最有名气的就是寺河山的苹果。土质适宜，光照充足，昼夜温差大，能最大限度吸收养分，含糖量高。在三门峡盆地，张汴苹果品质不亚于灵宝寺河山。
赵新勇为人随和，人缘特好。工友们吃不吃苹果都重要。问他讨苹果的实质意义就是图个热闹。
时间长了，得知赵新勇40余岁了，还是单身一条，没有成家。没有第三个人在跟前的时候，我掏心掏肺地说:“新勇，你是大工，在铁路工地上干点工活，老板工资出得再高，都不会比咱们三门峡市里基建队里干包工工资高。我有个朋友张湾乡大坪村老杨，在市里专门干钢筋工，包工活。我介绍你跟他合作，有你这一把手，不愁挣不下钱。更重要的是，离家近，工地上绑钢筋女工也多，遇到合适茬口，成个家。”
赵新勇说:“谢谢！”
我说:“我这就给他打电话。你乃他电话号码也记下来。”
赵新勇说:“谢谢老刘，不急，跟上了。”
我心里纳闷，不知道他是咋了不接受我的善意。
赵新勇的岗位在钢筋场，确切地说是在钢筋棚下边的弯曲机上。不过，没有了弯钢筋钩的活，他也上桥干些布筋，扎筋，甚至杂活。反正有活就干。
2011年，赵新勇去了兰新高铁张掖工地，2012年我们在霍永西高速罐子沟乔村一号大桥工地重逢。2014年我们在敦格铁路肃北大桥，西水沟大桥工地重逢。挣钱不挣钱，这些年下来，赵新勇总要积攒一些钱。他到底都没有成家。我隐隐约约感觉到当年跟他聊天，好心失言。三门峡修高速修高铁是2000年以后的事情，赵新勇学习弯钢筋钩，不可能是在高速高铁工地上，那么就是在城市基建队里。何须我介绍呢？说不定他认识老杨比我还早呢。何须我介绍？
终于还是赵新勇带到工地的张汴工友告诉我，当年赵新勇订了婚，跟媳妇感情特好，都准备结婚了。开着拖拉机拉着媳妇与村邻多人下三门峡西站赶会，走到陕县军供站东侧沟边，刹车失灵，翻进沟里，一场车祸，未婚的媳妇等人不幸罹难。
赵新勇从此再不相亲订婚成家。跟父亲所有的事情都能商量，只有这件事情不能商量，闹到父子关系紧张不好调和。
赵新勇朋友多多，却没有一个人能够打开他的心结。
2014年从敦格铁路肃北西水沟大桥工地下来，我与赵新勇走开了，偶有电话联系，再没见过面。
四川人李新勇，退伍军人，干的杂工活，四川工友们个个都能吃苦耐劳，李新勇尤其舍得下力气干活。李新勇干活认真负责，从不投机耍滑。领工安排他打后浇带，他就挑个担子，一头是电镐，一头是森林灭火器外加一壶柴机调和油。
李新勇在桥上走一节停下来，放下他的担子，拉开电缆接上电镐，打够宽度深度，然后启动森林灭火器，把打下来的混凝土渣子末子吹出来，吹得干干净净的。
李新勇干着活，走到我跟前，时常冷丁给我出个难题。找乐子，寻开心。不过下午下班往我跟前放他的担子时候，特别地认真特别地诚恳，求我一定看好，不能丢了，免得他二天不能干活。我知道他不是怕我看丢了，他是怕我动了他的柴机调和油，他加注到森林灭火器里，灭火器不启动，他干不成活。
一天，李新勇对我说:“老刘，你们三门峡人不算人。”
我说:“你算人？咋了嘛？”
李新勇说:“拿起我的瓶子就喝水。”
我说:“哦，天特热，渴了嘛。”
李新勇说:“我不心疼他喝我那点水，我不想让他嘴巴对住我那杯子。”然后就是坏坏地笑，两只眼睛都挤成一条缝儿了。
我说:“知道了，我告诉他们。”
过了没几天，李新勇很诚恳地求我:“老刘，水叫我喝点。”他知道我的棚子里有暖瓶，暖瓶里有开水。
我说:“你拿杯子来，我给你倒。”
李新勇蔫蔫地说:“我的杯子掉桥底下了。”
我说:“我不信，杯子咋能掉桥底下了呢？”
李新勇说:“放在电缆槽沿上，没注意，鼓风机吹到吹下去了。”
我学他也坏坏地笑，问他:“喔你咋喝呢？”
李新勇说:“不喝了。一会老板送矿泉水就来了。”
我说:“桥上好多的饮料瓶，我随便拣一个，用刀子割开，割成水杯，给你倒水喝。”
李新勇说:“不了，一会老板送水就来了。”
老板送水送在前方1km处人们绑钢筋的地方，那里桥下支有吊车，往桥上面吊材料。李新勇一个人在后边凿后浇带，为了赶活，他就没有前去取水喝。到了下午下班的时候，我不无歉意地说:“老李，对不起，你受苦了。”
李新勇说:“没有啥，没问题。”
玩笑是玩笑，本来我是打算去前边给李新勇取水的，临时有事耽搁了。
干完大寺台特大桥上的垫层，返回安阳东站，干的是站台边挡墙。支模板，地面凹凸不平，拿来毛垫片衬托起来，至少衬一片两片，多的衬到六七片呢。衬进去了，模板支好，混凝土也打了。再拆模板下来，往前支。毛垫片留在墙角下，没人管了。毛垫片越来越少。
一天，李新勇对我说:“老刘，你把毛垫片看没得了，少了一千张。人家驼背看的一张都没丢。”
我说:“丢不了，你再好好找找。”
李新勇说:“哪里去找？”
我用三门峡俗语说:“羊丢了，在羊群里找。”
驼背是安阳市滑县人，看的是东墙，我看的是西墙。
下午下班总领工何朝志找我了:“你把毛垫片看没得了，少了三跨。人家驼背看得好，一片都没丢。”
我没吭气，是夜，拿着手电筒，沿着挡墙走，凡是两块模板接缝的地方仔细察看，必有一到数张不等毛垫片留在地下。于是我就在上当画一个问号。
第二天早上，总领工何朝志又来找我了:“你给墙上打的号，把人吓球不轻，工区还以为是公司来人看了认为我们打的上不合格呢！赶紧擦掉。”
毛垫片找到了，我特意买了一盒哈德门烟卷拆开，走到李新勇跟前，拔出一棵，递给李新勇，说:“老李，给你打棵烟。”
李新勇不接，说:“不抽，不抽，我不抽。”
大家都知道，我已经戒烟一年，哈哈地笑，有人说:“老李，你看人家老刘，你说人家把毛垫片看没得了。人家还专门打烟给你抽。”
如果不是说我看丢了毛垫片，李新勇肯定要抽我的烟。这会死活不接我的烟，我说:“老李，这可是你不接，不是我不给你打。你不接我可是给别个打了。”
李新勇说:“你打吧。”
抽烟的每人一棵，还没打完。我又找李新勇说话:“老李，你说我把毛垫片看没得了，是先给我说，后给领导说。是公开说，不是背后说。我认为你是君子，不是小人。你要是背着我给领导说，那么我连寻找的机会都没得，就把我害苦了。你是朋友，看得起老刘就接过去一棵抽了。你坚决不接就是看不起老刘。”
李新勇接过了烟，抽起来。
2012年春天，我在霍永西高速罐子沟乔村一号大桥工地正干着活，李新勇跟着自身吊送模板来了，我们又相见了。互致问候，高兴激动溢于言表。
不幸的是不几天，李新勇在跟车卸模板时注意不到，把模板卸到自己脚后跟上了，当即送隰县医院救治，一段时间以后回四川阆中老家了。据说是小骨骨折，落下稍微颠瘸的后遗症。
从此，我再没聊过李新勇，与他失去了联系。
河南四川两位李新勇都是我生死与共，患难相依的朋友，在枯燥的工地上，我们有意识地制造出些快乐来。每每回想起来十分地想念。
2018年1月16日于高铁郑州南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