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赋讲座】第三章 律赋的门面

第三章 律赋的门面

——破题与立意

一、考官的第一眼

唐德宗贞元十二年那次考试,有个细节值得琢磨。

李程那篇《日五色赋》写完交上去,考官没看上,卷子落在一堆落第卷里。后来不知怎么被时任翰林学士的杨于陵翻出来,杨于陵读了一遍,大惊,跑去问主考官:这次榜上有“德动天鉴,祥开日华”这样的句子吗?主考官想了想说,好像没有。杨于陵说,那你这榜取错了人。

后来重阅落卷,果然翻出这篇,李程这才中了状元。

这个故事的关节在哪里?就在“德动天鉴,祥开日华”八个字上。杨于陵是翰林学士,天天跟文章打交道,他一眼扫过去,就知道这篇东西不一般。主考官阅卷,每天看成百上千篇赋,哪有工夫细读?也就是开头几眼,瞥过去,心里就有数了。破题破得好,这一瞥就抓住了人;破得不好,后面写得天花乱坠也白搭。

唐人把这个叫“破题”。律赋开篇第一联,必须把题目的要义点出来,这叫破。为什么要破?因为考官没工夫猜谜。你写《日五色赋》,开篇就得让人知道你在写太阳,还得让人知道你要把太阳跟什么扯上关系。

李程那一句“德动天鉴,祥开日华”,八个字干了多少事?首先,“日华”扣住了“日”;其次,“五色”在哪儿?没明说,但“祥开”二字已经暗示了这不是普通的太阳,是有祥瑞的太阳;最绝的是“德动天鉴”四字,直接把太阳的五彩祥瑞归结到君王的德行上——因为皇帝有德,老天爷才给好脸色看。

这叫“破得干净,立得高远”。八个字,题目点明了,主题确立了,连全文的基调都定下了。难怪况周颐《蕙风词话》里夸它“弁冕端凝气象”。

二、破题的几种路子

破题不是只有一个破法。《声律关键》里把破题分了好些类型,说白了就是三套路子:明破、暗破、分破。

明破最好懂,就是直接拿题目里的字来破。比如王起的《庭燎赋》,开篇“王者崇北辰之位,正南面之威。赫朱燎以具举,列彤庭而有辉”,劈头就把“王者”和“燎”字端出来了。这种破法干净利落,不容易跑题,但难处在于怎么不显得笨。王起后面接的是“助彼皇明,可烛于夜色;叶兹睿哲,引曜于宵衣”,把庭燎(宫廷里的大火炬)跟帝王勤政挂上钩,这就不是简单的堆字了。

暗破是高段位的玩法。题目里的字不直接拿出来,但意思全在里面。李程那篇就是暗破,“日华”二字暗含“日”字,“五色”则用“祥”字虚笼着,不点破五色是哪五色,反而显得高。这就跟画画一样,什么都画出来的是年画,留点想象空间的才是文人画。

分破适用于题目本身包含两件事的。比如《性习相远近赋》,题里有“性”和“习”两个概念。白居易那篇怎么破的?原文只存残句,但可以想见,得把“性相近也,习相远也”的经义先拆开再合起来。这种破法最考验功夫,拆不好就散了,合不好就硬了。

还有一种是藏头题,题目里最重要的字反而没写出来,得你在破题时点出来。比如《为君难》这个题,“难”字在题上,但难在哪儿?不知道。你得从经书里找出“保民之难”“奉天之难”“知人之难”这些实事来破。这就不是文字游戏了,是真要你肚子里有货。

三、第二韵叫“原韵”

破题之后,紧跟着的第二韵叫“原韵”,也叫“原起”。原者,推原也。破题点出了题目,原韵就要把题目之所以然的道理讲出来。

李程《日五色赋》的第二韵是:“懿彼日升,考兹礼斗。因时而出,与圣为偶。仰瑞景兮灿中天,和德辉兮光万有。既分羲和之职,自契黄人之守。舒明耀,符君道之克明;丽九华,当帝业之嗣九。”

这一韵在干什么?在讲太阳跟圣人的关系。“因时而出,与圣为偶”,这是从天象说到人事;“舒明耀,符君道之克明”,这是把日光的明亮比作君道的清明。破题只是点出“德动天鉴”这个结论,原韵才开始展开论证。

《声律关键》把原起的方法归纳了好多种:

有自古原起的,推原题目的古意。比如写《金在镕赋》,得先从《尚书》《周礼》里找金的出处。有古人原起的,直接写古人的事。有原出处的,从经书里找根脚。还有自本身原起、自前代原起、自后世原起、自时事原起的。五花八门,但万变不离其宗——就是把题目往深里挖,往高处提。

从形式上看,原起又有顺题起(顺着题目往下说)、假彼明此起(借别的事来比这个事)、正原(正面说)、反原(反面说)。还有意起法,不执着于字面,只从意思上生发。

打个比方,破题是开门,原起是进门之后的第一个厅堂。门开得好,让人想进来;厅堂布置得好,人才愿意往里走。

四、破题之后的几步

按照清人王艺斋《论律赋》的说法,律赋的八韵跟后来的八股文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第一段之第一联犹制义之破题也,第二联犹制义之承题也。……第一段笼起全题,尚留虚步,犹制义之起讲也;第三段必叙明题之来历,犹制义之下必承明上文也;第三段渐逼本位,而从前一层着笔,或用两层夹出者,犹制义之起比也;第四段、第五段,则实赋正面,犹制义中比也。……第六段、第七段,用旁衬。或翻腾以醒题意,犹制义之后比也。第八段或咏叹,或颂扬,或从题中翻进一层,尤制义之结穴也。”

这话说得明白:律赋的结构,就是一个层层递进的过程。破题之后,第三韵叫“入题”,要把上面的意思引到正题上来;第四韵承上启下;第五、六、七韵是正文,或铺叙,或互勘,或提起,或点染,把题目写透;第八韵收束,或颂扬,或怀古,或寓意。

这一套下来,整篇文章就像盖房子:破题是立起门楼,原韵是进门的过道,中间几韵是正屋偏厢,最后一韵是后花园。每一步都有每一步的讲究,错不得,也乱不得。

五、立意:不只是漂亮话

破题是门面,立意是魂。律赋的立意有个专门的讲究,叫“意高”。“意高”不是调门高,是格局大、根底正。

唐代律赋的题目,不出四类:天道、地道、治道、人道。写天象的,得往君德上靠;写地理的,得往王化上靠;写治道的,得往圣贤上靠;写人伦的,得往经义上靠。这不是拍马屁,是那个时代的共识——文章要有用于世,要对得起那场考试。

但“意高”不等于空喊口号。李程那篇《日五色赋》,通篇用典:羲和、黄人、咸池、若木、阳乌、白驹、威凤、灵芝。这些典故每一个都有来头,每一个都在说话。羲和是太阳的母亲,黄人是守日的神仙,咸池是太阳洗澡的地方,若木是太阳栖息的树——把这些典故串起来,太阳的神圣性就出来了。再用阳乌(日中的三足乌)、白驹(喻光阴或贤才)、威凤(喻盛世)、灵芝(喻祥瑞),就把神圣性转化成政治寓意了。

这叫用典说话。不用自己喊“皇上圣明”,但句句都在说皇上圣明。高就高在这里。

王起的《庭燎赋》也是这样。庭燎是宫廷里的大火炬,周宣王时代就有“庭燎求贤”的典故。王起怎么立意的?他把庭燎跟帝王勤政挂上钩:“助彼皇明,可烛于夜色;叶兹睿哲,引曜于宵衣。”宵衣是帝王天不亮就起来穿衣,庭燎照亮的是帝王勤政的路。后面又引“焚裘之烟昭俭于晋帝”“流屋之火呈瑞于周王”两个典故,把火跟节俭、跟祥瑞扯上关系。最后落脚到“统四海,朝百辟。励夙兴,勤夕惕”——这不是拍马屁,是借着题发挥,把“帝王应该勤政”的道理讲出来。

所以说,立意高不是喊得响,是道理正、格局大、用典切。

六、一点个人见解

破题这件事,后来让八股文给用滥了,弄得人一听“破题”就想起科举八股,觉得是套子、是框框。其实冤枉了它。

破题的本质是什么?是让读者一眼就知道你在说什么,并且愿意接着往下看。这个道理放到今天也适用。你写一篇文章,开头稀里糊涂三百字还不知道要说啥,读者早跑了。你发一条朋友圈,开头不抓人,划一下就过去了。这不也是破题吗?

李程那八个字,“德动天鉴,祥开日华”,好在哪里?好在八个字里有事(德动天鉴)、有景(祥开日华)、有理(天象与人事感应)。这叫“以少总多”,是中国文章最讲究的功夫。

唐人把这个功夫练到了极致。后来宋人写文赋,不讲究这些了,散散漫漫也能成篇。但散漫有散漫的好处,规矩有规矩的妙处。律赋的规矩,就是把最难的功夫放在最前面——你必须在八个字里把整篇文章的魂立住。这好比唱戏的亮相,一亮相,台下就知道这角儿行不行。

从这个角度说,破题不只是律赋的门面,是中国文章学的精魂。后世八股文把它学歪了,只学了个形式,没学到那口气。那口气是什么?是“弁冕端凝气象”,是“以少总多”的功夫,是八个字撑起一篇文章的能耐。

这能耐,到今天也没过时。

——裁云阁主主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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