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制度的齿轮间跪求一道缝隙时,膝盖下的尘土是否在记录我们的高度?
银行的玻璃门擦得太干净,差点就撞上去。指纹采集器旁边的告示牌换了新内容:“本网点暂停提供咖啡服务”。取号机吐出的纸条上印着“Y-127”,前面还有三十四人等待。
空调开得太冷,我把申请表对折塞进后裤袋时,布料贴着皮肤立刻被汗水浸透。座椅扶手上的皮革开裂了,露出黄色的海绵,摸上去像开裂的多肉。
叫号系统每隔五分钟才跳一个数字。对面老太太怀里的孩子哭个不停,鼻涕蹭在她深蓝色的袖套上,形成一块白斑。她不断揉搓叫号纸,边缘已经卷成筒状。
“Y-101”
穿西装的男人突然插队到柜台前。柜员接过他的金卡时,微笑让粉底在法令纹处堆积。男人签字用的钢笔反着光,笔帽上的logo和我房东钥匙串上的一模一样。
孩子哭得更凶了。老太太从布袋里掏出个塑料玩具,按下按钮会发出“叽叽”的声音。孩子抓住就往嘴里塞,牙齿在塑料壳上磨出白痕。
我掏出申请表抚平。纸张在口袋里闷出了汗渍,紧急联系人那栏的签字笔字迹已经模糊。指腹擦过“经济困难原因”时,沾上了墨水渍。
“Y-113”
显示屏突然黑了半秒。重启后数字跳得飞快,瞬间就到了“Y-121”。人群突然骚动起来,几个穿工装的男人围到咨询台前,安全带的金属扣撞在大理石台面上叮当作响。
摸出手机看时间,锁屏是那张磨豆机的网图。电量只剩17%,论坛通知栏挂着“Old_Wu”昨天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带身份证复印件”。我忘了。
柜台旁的复印机贴着使用说明:1元/张。投币口有枚游戏币卡在里面。机器吞了纸币却不工作,液晶屏显示“E-3”,像某种冷漠的嘲讽。
“Y-124”
穿制服的女职员走过来重启复印机。她胸牌上的别针松了,随着动作在衬衫上勾出细微的毛躁。身份证在扫描板上留下水渍,复印件出来时带着灰色条纹,像被水泡过的旧照片。
回到座位时发现申请表上多了个鞋印。可能是掉地上,被刚才拥挤的人群踩踏,正好印在“申请人承诺”那栏。我用袖口去擦,污渍反而晕得更开,最后变成一团模糊。
“Y-127”
柜台的防弹玻璃上有道细小的裂痕。我坐下时,它正好将柜员的脸分割成两半。她接过材料时,指甲油剥落的地方露出灰色的指甲。
“紧急联系人要直系亲属。”她敲了敲我填的老吴电话。玻璃的反光让她的眼睛看起来像两个黑洞。
“没有。”我说。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异常响亮。后面排队的人突然安静下来,老太太怀里的孩子打了个嗝。
柜员叹了口气。印泥盒的盖子卡住了,她用小拇指指甲撬开,红色膏体已经干涸。我按手印时不得不用力挤压。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系统审核要七个工作日。”她说话时盯着屏幕而不是我,“期间仍需按时还款。”键盘声比语言更先结束对话。
离开时自动门反应迟钝,我在感应区前站了五秒,玻璃倒影里的自己像被关在水族箱中。门突然打开,灌进来的热风带着汽车的尾气。
公交站的长椅上粘着口香糖,我站着等车,手里捏着申请表的副本。纸张在阳光下变得半透明,能看见背面的客服电话,数字“9”印反了,像个问号。
车来了,投币箱吞下硬币时发出沉闷的“咚”。最后一排座位有点歪,坐上去时螺丝钉刮破了我的裤脚。车窗外的广告牌是新楼盘的宣传图,模特手里的咖啡杯P得太假,像塑料玩具。
到站下车时,发现申请表在手里裹成了纸筒。展开看,公章的红印晕开了。路过咖啡店时,我下意识摸了摸口袋,老吴给的奶精还在,包装已经磨得发白。
便利店门口,林远正在卸货。纸箱上印着“精品咖啡豆(临期特供)”,他搬的时候格外小心,像在运送易碎品。看见我时,他下意识擦了擦额头,把“副店长”的名牌碰歪了。
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我在黑暗中摸索钥匙,突然踢到个软绵绵的东西。低头看,是只死老鼠,眼睛在手机灯光下反射出绿色的光。跨过去时,钥匙串勾住了消防箱的门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屋里比早上离开时更热。冰箱的轰鸣声像是某种抗议。我拉开易拉罐,气泡涌出的声音和银行复印机如出一辙。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时,想起柜员说的“七个工作日”。
多肉盆还放在窗台上。浸盆法留下的水痕在花盆外侧形成一道分界线,茎干上的凸起似乎变大了一点,也可能是光线造成的错觉。
手机震动,银行发来短信:“您申请的房贷延期业务已受理”。紧接着又是一条:“本月还款5600元到期,请及时存入”。
我把申请表副本折成纸飞机,从窗口扔出去。它盘旋着下坠,最后卡在楼下的银杏树杈上,远远看去像片巨大的畸形树叶。树下的长椅上,便利店的夜班店员正在抽烟,烟头的红光时明时暗,像某种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