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徐霁旻 陈礼祥

储翠青老人的家在梅城镇三合村青年组,2026年的她已是虚龄95岁的老寿星。这位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老奶奶,烟龄悠长,闲时爱打几小圈麻将,儿子说这能帮她减轻身上的不适。谁也想不到,这位寻常老人的人生里,藏着一段烽火岁月中的传奇过往。
桃月降生,乱世寒门
储翠青娘家住在龙关街上,1932年桃月出生,家人唤她小名“桃子”,恰如春日蜜桃般鲜活。解放后,扫盲班的老师为她取了正式名字“储翠青”,这名字伴随她走过了往后的风雨人生。
早年的储家日子过得不易,父亲早逝,她与母亲、哥哥三人相依为命,曾借住于开明绅士汪天锡的屋子,靠种公堂田、卖糍粑勉强维持生计。彼时战乱频仍,百姓流离,这样的寒门境况,也为她日后投身革命埋下了伏笔。

豆蔻传令,暗夜潜行
十二岁那年,桃子成了一名地下交通员。当时二十岁以上的男子大多不敢出头,生怕被抓壮丁,而她这样的小姑娘,提着小腰箩讨猪菜的模样,最不易引人怀疑。她的任务是替张海传递消息——将写在烟纸上的字条折成小角,悄悄送到保长、乡绅或大户手中,为游击队募集钱粮。她从不用挑扛搬运货物,只需完成这看似简单却暗藏凶险的传递工作。
龙井关的汪天锡是她常接触的对象,这位在青草塥开着大布草店的绅士心地善良,是游击队的秘密支持者。每次桃子送去字条,汪天锡总会按时派人将香皂、手巾等等物资送到指定地点交给张海。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共产党始终铭记,解放后也认可了他的贡献。
从龙关到青草塥的路途不算近,桃子每次都要早上动身,一路小心翼翼避开盘查,摸黑才能回到家中,年少的身影在夜色中勾勒出坚韧的轮廓。
张海游击队的缘分,早在他第一次落脚储家时便结下了。那时张海在太湖县被国民党打散,带着一位姓黄的通讯员摸黑躲到龙井关,敲响了储家的门。母亲见状,赶紧煮了面疙瘩,饿极了的张海一口气吃了几大碗。此后,屋背后平台上的芭茅窠,便成了游击队的秘密据点,有人接头、议事都在那里。一旦发现国民党军队或还乡队的踪迹,桃子就会摸黑赶往据点报信,全程不敢打火把,生怕暴露目标。
游击队里的成员,大多是当地穷苦人家的孩子,要么是怕被抓壮丁,要么是家里实在揭不开锅,走投无路才投身革命。
储家也曾收留过负伤的游击队大队长张有道,同样是在汪天锡的老屋里——国民党忌惮汪家的声望,不敢随意清查,这里成了绝佳的掩护。本地有名的老中医范文,曾在屋里为张有道治伤一个多月,直到他痊愈归队。
电击劫难,铁骨不屈
1945年插田时节,一场劫难突如其来。桃子送完信从马鞍寨回来,路上遇到了一位龙关本地的女人。平日里相互认识,她便没设防,随口说了自己刚送信回来的事。可她万万没想到,这位女人的丈夫虽在江南参加革命,家中却住着一位国民党营长。营长得知消息后,立刻派人将桃子抓到西堡关押起来。
敌人用铁丝捆住她的双手,拿出一个带弯手柄的机子,一摇手柄,电流便传遍全身。“周身麻木,人都跳起来了,那种难受劲儿,生不如死!”时隔多年,老人回忆起当时的电击之痛,仍心有余悸。
营长逼问张海的下落,可桃子始终咬紧牙关:“我一个小丫头只晓得搞猪菜,怎么会知道大人的事?”敌人耗了许久,终究没能从她口中套出半个字,最后在龙关保长的出面担保下,桃子才得以回家。
后来,张海的队伍抓到了那个告密的女人。起初,张海念及她丈夫是革命同志,希望对方能出面保释,可等了一个星期也没等来消息。为了严明纪律,钟大胡子司令最终下令处死了这个女人。那段日子里,只要还乡队和国民党军队一来,乡亲们就只能四处躲藏,日子过得提心吊胆。
廿岁主政,乡野拓荒
解放的曙光驱散了阴霾,1952年初,已是共青团员、宣传队员的储翠青迎来了人生的新起点。这一年,黄柏区同时提拔了三位妇女担任乡长,二十岁的储翠青被任命为叶河乡乡长。当时的乡政府极其简陋,全乡只有三个人——乡长、指导员和通讯员,三人并肩扛起了治理乡政的重担。
后来经历小乡并大乡,田墩乡并入双峰乡,储翠青又调任双峰乡乡长,始终坚守在基层岗位上,直到人民公社组建,她才卸任乡长职务。在那个百废待兴的年代,她以稚嫩的肩膀扛起责任,扎根乡村,为百姓办实事,成为当地群众口中靠谱的“女乡长”。

良缘巧合,岁月温情
从公社初期卸任后,储翠青回娘家待了几年,之后到了婆家三合村。那时公公已经去世,婆婆年事已高,她便挑起了家庭的重担。
她的姻缘,也与工作有着不解之缘。叶河乡紧邻黄柏区,当时在区里负责财粮工作的徐世杰,与她因工作往来渐生情愫。时任黄柏区委书记于同志从中牵线搭桥,还特意说明:“世杰家虽是大地主,但祖上积德行善,从没做过恶事。”就这样,一段缘分水到渠成,往后的日子里,夫妻二人相濡以沫,共度岁月,生育四儿三女,皆抚养成材。
张海始终记着储家的恩情。后来他在余井担任区长时,储翠青的哥哥特意去看望他。闲聊中,张海问起家里的情况,得知粮食紧缺,便立刻量了三斗米,让哥哥挑回家。这三斗米,在那个春荒时节,无疑是雪中送炭,解了储家的燃眉之急,也成了革命情谊中温暖的注脚。
往事重提,晚岁安康
这些惊心动魄又温暖人心的故事,储翠青从未对家人讲得这么详细。
公众号“皖山皖水故事”上发布征集张海及游击队员故事的启事,储劲松老师看到后,想起自己同学徐峥嵘的母亲——那位住在三合村的九十多岁老人,正是当年张海的交通员。这个消息令我们非常激动,我们当即约定进行抢救性发掘。终于,在1月27日上午,我们来到了储翠青老人家中,听老人缓缓道出了这段尘封的往事。
老人的第三儿子已经十几年没有离开家,一直悉心照料着老寿星,孝心可嘉。这次走访,我们受到了老人家人的热情招待,更收获了珍贵的历史记忆,填补了当年革命故事中的一些空白。如今,看到储翠青老人家儿孙满堂,生活幸福,尽情享受天伦之乐,我们由衷地祝福老人家健康长寿。
令人惋惜的是,储翠青的档案记录仅从1952年开始,她早年的地下交通员经历未能载入,因此没能享受离休待遇,直到七十多岁时,才落实了解放初期的工作履历。
从十二岁提着小腰箩穿梭于烽火中的女交通员,到二十岁扛起乡政重担的女乡长,储翠青的一生,是千千万万革命群众与基层工作者的缩影。她的勇敢、坚韧与奉献,值得每一位后生敬仰与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