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收后的日头,热辣滚烫,把黄土地烤出了一股焦糊的味儿。
光棍老栓靠在自家晒谷场的石碾子旁,一手拄着那根磨得油亮的榆木拐,一手慢慢摩挲着膝盖上凸起的骨节。他天生残疾,两条腿从生下来就一条粗一条细,一条长一条短,走路时一步一倾,像棵被风吹歪再也直不起的秫秸。
场院里的粮垛瘪塌塌的,是今年的全部收成。多年不遇的大旱,穗头小,粒子瘪,扒拉来扒拉去,也就勉强够他一个人撑到明年开春。
村头的大喇叭又响了,吱吱啦啦,喊的还是交公粮的老调,末尾那句“一户都不能少”,顺着热乎乎的风直往他耳朵里钻。
往年老拴都交公粮。哪怕是拖着这条不得劲的腿,也要推着那辆吱呀响的小推车,一步一步往公社粮站挪,汗珠子摔在黄土上,能砸出一个个小坑。他心里认一个理:公粮是给城里工人、边防战士填肚子的,响应国家号召绝不能含糊。
可今年,这个理在他心里有点转不开了。即使左邻右舍早都拉着麦子去了公社,他也没有一点交粮的想法。
没出三天,村干部领着乡上的人来了。脚步声咚咚的,卷起门前一层薄薄的干土。领头的王干事,眼神先在瘪粮垛上扫了个来回,又落到老栓那条腿上,眉头打了个死结。
“老栓,公粮的事,不用我多说了吧?”
老栓点点头,拐棍头子往硬地上一杵:“知道。”
“那准备咋样?乡里催得紧,就这一两天,得交齐。”
老栓直起身来,瘸着腿挪到粮垛旁,扯开麻袋口子:“王干事,您上眼瞧瞧。今年这天,就挤出这点子收成。够不够我续命,都两说呢!”
王干事眉头那结打得更紧了:“话不能光往自个儿身上说。公粮是任务,是顶头的义务。年景好坏,咱都得咬着牙完成。你看村里,谁家粮囤子里还能有富余的粮食?”
“他们胳膊腿齐全,开春能刨地,能出去卖力气。我呢?”老栓的声调猛地拔高了,拐杖尖在地上拧出个小窝,“我就这一条好腿撑着!这点粮食,是我的命根子!”
旁边围过来看热闹的邻居忍不住插嘴。村西头的三婶子往前凑了两步:“王干事,老栓这话不假。他一个人过日子,腿又不利索,没个知冷知热的人帮扶,今年旱成这样,就收这点粮食,真够他熬的。”
“可不是嘛。”隔壁的老根叔也接过话,“我们壮劳力都得勒紧裤腰带,何况他一个残疾人。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通融通融吧!”
村干部也赶紧在中间帮着打圆场:“王干事,您看,老栓这情况确实特殊,大家伙儿都看着呢……”
“特殊也不能破了规矩!”王干事话头像块硬邦邦的石头,“政策是铁打的,今天你家特殊,明天他家也特殊,这公粮还咋收?下午你把粮装上车,自个儿送到乡粮站去,别误了最后的期限。”
一群人风似的来了,又风似的走了。晒谷场静下来,静得只剩日头炙烤地皮的嘶嘶声。老栓又蹲回粮垛边,手插进金黄的麦粒里,那麦粒干瘪、刺眼。
他想起娘走前说的,人活着,得认命。他认了半辈子——认了这条腿,认了没个婆娘的清苦日子,认了年年从牙缝里省下粮食交出去。可今年,看着这点活命的粮食,他心底里那潭沉寂已久的死水,咕嘟咕嘟,开始冒起了泡。
后晌,日头偏西的时候,老栓把粮垛里的麦子,装在推车上,挪到了堡子西北侧那个破窑里。那是废弃的土窑,洞口被野藤子遮着,除了他,很少有人知道。
傍晚,王干事再次领着人来了。晒谷场上那点可怜的粮垛几乎见了底,王干事的脸一下子拉得老长。
“老栓!粮食呢?”
老栓拄着拐,就站在石碾子边上。西边的太阳把他影子拉得老长老歪,仿佛钉在了黄土上。他没躲闪,也没低头,就那么迎着王干事刀子似的眼光。
“没了。”
“没了?!”王干事心头的火“噌”地窜了上来,“你糊弄鬼呢?前晌还在,后晌就没影了?说,藏哪儿了?!”
“就这话。粮,没有。”老栓脖子梗着,喉咙又干又哑,“命,还有一条。你要,拿走。”
“反了天了!”王干事一步跨到他跟前,手指头差点戳到他鼻梁上,“抗交公粮是什么性质,你清不清楚?”
“清楚。”老栓的眼珠子瞪得直直的,里面像是烧干了,只剩下一把灰烬,却又透着些许亮光,“我更清楚,交了这粮,明年开春,我就得饿死。王干事,你见过活活饿死的人么?我见过。六零年,我爹就是那么走的。我不想跟他走一条道。”
他喘了口气,声音不高,却像秤砣落地,砸在每个人耳朵里:“我是个残废。我的事,归残联管。你们,管不着我。”
最后这句,像根无形的棒子,把王干事敲得目瞪口呆。他盯着老栓那条怎么也挺不直的腿,直视着他脸上那股混着绝望和蛮横的神情,半天没憋出来一句话。
日头彻底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残红,冷冷地照着晒谷场。乡里来的人都杵在那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出声,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风里飘来飘去。
末了,王干事腮帮子的肉棱子鼓了鼓,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把他弄到乡里去!”
两个后生上来,一边一个夹住老栓的胳膊。老栓没挣扎,任由他们拖着,瘸腿费力地跟着迈步。那根榆木拐杖,一下,一下,重重地磕在黄土路上,笃,笃,笃,声音沉闷得让人心口发堵。
乡里一间闲置的空屋子,成了关他的地方。没人打,没人骂,就把他往里一撂,锁上门走了。
夜漆黑,窗户缝里漏进几声野虫叫。老栓半躺在一块木板上,手摸着冰凉的瘸腿膝盖,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罐,说不清是怕,是悔,还是那点豁出去的痛快。他不知道这么做对还是错,只知道,破窑里那点粮食,能让他喘过这口气,能够活下去。
第二天,窗户纸刚发白,门开了。王干事进来,身后跟着昨儿的村干部。王干事脸色还是阴沉如水,但那股子煞气淡了许多,他伸手递过来一个凉馒头。
“吃了。”
老栓没接,抬眼看着他,不吭声。
“你的事,乡里几个头头连夜碰了。”王干事吐了口长气,像是把胸口一块石头挪开了点,“今年你这公粮,特事特办,给你免了。上头的政策,到了底下也得讲个实际,不能眼看人过不去。你的情况,我们会往上头报备。往后要还是这样难,及早来乡里言语一声。”
老栓愣住了,像是没听明白,直勾勾地看着王干事。
村干部在后头轻轻捅了他一下:“老栓,还傻愣着?这是乡里对你的照顾!赶紧说声谢谢。”
老栓回过神来,但没道谢,只觉眼眶猛然一酸,赶紧低下头来。他伸手接过那个馒头,没有吃,就那么攥着。
回去的路,老栓拄着他的拐,一步一挪,朝着家的方向。日头升起来,照着光秃秃的黄土路,也照着他歪歪扭扭的影子。
风从沟岔里吹了过来,掠过路旁割剩的麦茬,白花花的,晃得人眼晕。远处,大喇叭又隐隐约约响了起来。老栓侧耳听了听,没有停下脚步。
日头越升越高,黄土路又开始变得滚烫。他拄着拐,瘸着腿,走得很慢。脚下的步子,虽然一深一浅,但是踩得踏踏实实、稳稳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