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门框上那道痕,从我记事起就有。
每年生日那天,父亲让我背靠门框站直,拿一本厚书压在我头顶,然后用铅笔在书边沿画一道线,写下日期和年龄。我踮着脚尖看铅笔在门框上走,沙沙一声,又长高了一点。那些线从我的膝盖位置开始,一年一年往上爬,爬过我的腰、我的胸口、我的肩膀。到十五岁那年,那道线忽然停了。
上高中我住校,生日在学校过。寒假回家,厨房门框上多了一道新痕,铅笔写的,日期是我十六岁生日那天。父亲大概自己估了个高度画的,比实际矮了一截,画得歪歪的。我笑着拿铅笔在旁边补了一道准的,父亲看了,没说话。
后来我外出读书、工作,回家的日子越来越少。那道门框渐渐从我的生活里消失了。直到父亲去世那年冬天,我回去收拾老屋,经过厨房,忽然看见那扇门框。上面密密麻麻的铅笔记号,横一道竖一道,从门框底部一直延伸到接近门楣的地方,像一棵没长完的树。
我从底部开始,一条一条往上数。每一道线旁都写着年份和岁数,一九八七,一岁。一九八八,两岁。那些铅笔字有些模糊了,可还能辨认。我一路数上去,二〇〇三,十六岁。二〇〇四,十七岁。二〇〇五,十八岁。然后断了。
那一年我出门读书,再没回来量过。
门框的最顶端,接近门楣的地方,有一道很浅的线,铅笔画的,笔画颤颤的,歪得厉害,几乎要偏出门框了。旁边没有写年份,也没有写年龄。可我认得那笔迹,是父亲的,他手抖得很厉害的时候写的那种。那道线比我十八岁那道还矮——是他自己量的。他量完以后没有告诉任何人。
我伸出手掌抵住那道线,掌心贴住门框,手指微微弯着。那道线在我食指第二关节的位置。原来他最后的那个冬天,就长到了我手掌的这个地方。他在没有人看见的时候,自己背靠着门框站直了,把书压在自己头顶上,另一只手拿铅笔去画线。手抖得画不直,画歪了,往旁边偏出去。可他画了。画完以后把铅笔收起来,什么也没有说。
那年他六十三岁。门框上只有他量过自己的那一次,浅浅的一道,颤颤的,歪歪的,和他从前给我画的那些端端正正的横线摆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可他量了。在那些没有人给他量身高的日子里,他自己站上门框,给自己画了一道。那道线留在了那里,比我的所有身高都矮,可它终于爬上来了。
我站在厨房里,门框上的铅笔痕从我脚下一直延伸到头顶上方,横一道竖一道,像一圈一圈的年轮。那些年他每年弯下腰来,在门框的低处画一道线,画完直起身来说,又长高了。后来我长得比他高了,那道线就画到了我低头才能看到的地方。再后来他画不动了,线就断了。最后他给自己画了一道,颤颤的,歪歪的,画在他再也够不着的高处。
我伸手摸那一道道线,铅笔灰蹭在指尖上,浅灰的,细得几乎看不见。他把我的十六年刻在门框上,从膝盖画到胸口,从胸口画到肩膀,从肩膀画到鼻子。画完了,我就走了。他站在门框前面,手垂着,铅笔在指间转了一下,然后他自己走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