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方鸿渐式的骄傲,大约是从小学三年级开始的。这骄傲仿佛春雨后的笋,一夜之间便蹿得老高,旁人是拦也拦不住的。只可惜这笋长得太快,根却扎得浅,风一吹便显出摇摇欲坠的颓势来。他那时还不懂,成绩单上的数字原是座纸糊的牌坊,看着巍峨,却经不起朋友们几声叹息。待到夜深人静,连月光也带了几分训诫的意味,竟恍惚瞧见个白胡子老头儿在梦里指点——这话他后来从不与人提起,怕人笑他痴,也怕自己信了。只是从那以后,他说话时总不自觉地低了三分音量,像是喉咙里住了个总在劝诫的小人。
二
从乡镇考进省重点,这过程颇有些《儒林外史》里范进中举的荒诞,只是少了那记耳光。期中考试的名次公布时,他站在台上,像只误入凤凰群的土鸡。领奖时特意挨着边儿站,倒不是谦虚,实在是那聚光灯照得他浑身刺痒。后来在全校面前演讲,稿子背得滚瓜烂熟,偏站在台上时魂儿像被抽走了,只剩个空壳子机械地张合。物理卷子上的红勾勾总是满的,只速度慢得如同老牛拉破车——他总要验算到确信无疑才肯往下,仿佛不是在答题,是在给每个数字做公证。这种脾气,倒像旧式文人作八股,非得把每个字都供起来才安心。
三
高中是座新围城。宿舍里六个人分作三派,他干脆给自己另辟了第四派——孤家寡人派。的确良衬衫洗得发白,站在一群穿耐克阿迪的少年中间,像误入现代画廊的清末画像。分科时老师劝他选理科,话里话外都是“至少二本”的保底承诺。他却梗着脖子选了文科,这选择后来想来,大约和贾宝玉摔通灵宝玉的架势有几分相似——都是不要那“务实”的前程,偏要往“虚处”去。
四
大学填志愿时他故意往北边填,天津卫够远,远到能隔开江浙沪的熟人们。父母说心理学和中文系是“饿死专业”,这话里的现实像钝刀子割肉。他最终学了旅游管理,倒也应景——他的人生自此确成了一场不知终点的旅行。
后来在社会这所更大的学堂里,他见识了各色人等:有屏风后面窥视的眼,有酒桌上乱摸的手,有会议室里拍桌子的戏。广告公司的提案像在变戏法,房地产的策划案写得像科幻小说。他跳槽跳成了习惯,每份工作都像租来的房子,总觉着不是久居之地。
五
在H公司那些年,他渐渐活成了一本人形词典——专业术语张口就来,案例分析头头是道。可每到关键时刻,客户总还是要“请你们老板来”。这感觉好比《西游记》里的小妖,任你如何卖力,大王们惦记的终究是孙猴子的金箍棒。
申请合伙人失败那回,老板说的“集义而生”他琢磨了很久。这话文绉绉的,拆开来每个字都认识,合起来却像道永远解不开的谜题。后来转去商学讲课,站在台上时忽然明白了——原来自己最适合的角色,是把自己摔过的跤、认过的错,都熬成一锅鸡汤,喂给后来人喝。
六
如今他偶尔还会想起那个梦里的白胡子老头。或许那根本不是神仙点化,只是少年人心里长出的另一双眼睛,早早看穿了自己后来要走的所有弯路。开公司办香港身份,这些事做得越来越熟练,像在人生的表格上机械地打勾。
只是夜深人静时,他还会翻出中学那件洗白了的的确良衬衫——现在当然已经不穿了,但总舍不得扔。那上面沾着的,何止是洗衣粉的香味,分明还有那个羞怯少年全部的野心与惶恐。而未来呢?未来像本还没拆封的书,他知道总要翻开,却已不再着急知道结局。
这大概就是方鸿渐们共同的宿命:一辈子都在进城出城,到头来发现,自己就是那座会走路的围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