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楼下有家小店,葱油饼做得极好,偶尔会买回来当早餐。
但是,很多时候我还是喜欢自己动手,总觉得自己烙的葱油饼里,藏着一种外人尝不出的滋味。
这习惯也不知是何时养成的。大约是从离家读书开始,夜里从图书馆回来,胃里空落落的,便想念起一口热腾腾的焦香。
厨房是公用的,夜深时便归了我一人。面粉舀在瓷碗里,沙沙的响,像极细的雨落在干燥的沙地上。
加水要慢,左手细细地流,右手筷子飞快地搅,看那些粉白的絮,抱成团,又散开,最终乖乖地聚拢成一团柔软的面,敷着一层莹润的光。
这个过程本身便有一种魔力,它让浮躁的心也跟着沉静下来,跟着那面团,被一遍遍地揉、揣、醒,变得服帖而柔韧。
葱是小葱,水灵灵的,梢头还沾着清亮的露水似的。
切葱花是顶需耐性的事。刀要薄,手势要轻,砧板发出极细密的“笃笃”声,像春蚕在夜里食桑。
碧绿的葱管被破开,那股子辛烈又清扬的香气便猛地迸出来,直冲眼睛,却不恼人,反让人精神一振。切好的葱花堆在青花碟里,汪汪的一小捧翡翠,看着就喜欢。
最要紧的是油酥。一小勺面粉,浇上滚烫的热油,“滋啦”一声,像一声小小的、欢快的叹息。
油与面迅速交融,化作一碗稠厚的、金黄色的浆,香气沉甸甸的,是谷物被油脂点化后最质朴的丰腴。
将这油酥均匀地抹在擀开的面皮上,再撒上那捧翡翠,盐花儿像碎星子似的点下去,这饼的“魂”便有了。这时候的面皮,油润润的,透着一股子温顺的、期待被塑造的光泽。
我的手法是笨拙的,将面皮卷成长条时,总有些油酥不听使唤地溢出来,葱花也撒得不大匀称。
但我喜欢这笨拙。它让我觉得这饼是“我”的,带着我手心的温度,和我那一点不完美的、却全心全意的投入。
盘成螺旋状,再轻轻按扁,面饼便像一个小小的、承载了心事的罗盘,静卧在案板上。
平底锅烧热了,倒上薄薄一层油,将饼坯滑进去。“嗤——”一阵白汽欢腾地升起,饼与热油相遇的刹那,像一场久别重逢的欢宴。火要调得小,耐心地烘,慢慢地烙。这时,满屋子的香气便有了生命。
起初是油润的面香,像大地被太阳晒暖的味道;接着,葱的香气被热力一点点逼出来,那辛香变得柔和了,融化了,与面香缠绵在一起;最后,边缘渐渐泛起焦黄,一股子勾魂的、略带焦糊的脆香浮了上来,像乐章最华彩的尾声。
待两面都烙成漂亮的金褐色,用锅铲轻轻一敲,外壳发出“空空”的、酥脆的响声,便知道成了。
盛在素白的盘里,热气腾腾的,饼身因着内部的蒸汽,微微地鼓胀着,层次从边缘隐约地透出来,一层淡黄夹着一层半透明的白,其间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绿。
顾不得烫,用手掰开。“咔嗞”一声,脆壳应声而裂,一股更浓郁的白汽裹挟着销魂的香气扑面而来。咬下去,先是极致的酥脆,接着是内里千百层的柔软与筋道,葱香、油香、麦香,还有那一丝恰到好处的咸,在口中层次分明地绽开,又最终水乳交融。这滋味是滚烫的、踏实的,从舌尖一路暖到心底去。
我总觉得,这自家厨房里烙出的饼,比外头买的,要多一味。那一味,大约是“时间”。是揉面时流逝的沉思,是等待面团醒发时的期许,是守着炉火时那份安宁的独处。
这饼里,烙进去的岂止是葱油与面粉呢?还有窗外渐浓的夜色,或偶尔瞥见的一角星光,以及那一刻,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澄净的心绪。
在面粉与清水的调和里,在油与火的交响中,我仿佛不只是为了喂饱自己的肠胃,更是在进行一场沉默的、与生活本身的对话。
当那熟悉的香气终于充满整个屋子时,我便知道,我又将一段朴素而明亮的时光,妥帖地收藏进这一张圆圆的、金黄的饼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