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人悲屈原，千载意未歇。
精魂飘何处，父老空哽咽。
——苏轼《屈原塔》
引子：三首词，一辈子
苏轼一生留传下来的诗，约两千七百首。词，三百五十首。
端午词——就是那种节日直接以"端午"为题、为节的、或者写端午现场场景的作品只有 三首。 三首。 这个数字小到近乎可疑。 要知道，写过端午的诗人很多。杜甫写过"端午临中夏，时清日复长"。陆游写过"粽包分两髻，艾束著危冠"。 节日诗是应景的礼物，每年端午前夜从抽屉里翻出来再写一首。 可苏轼不是。 他几乎一辈子没碰过端午这个题目。三首词，隔着近四十年。二十二岁一首，四十五岁一首，六十岁一首——三个完全不同的年纪，三种完全不同的人生处境，三首在端午那天非写不可、不吐不快的词。
这三首词加起来不到一百一十字。
这一百一十字里，藏着他整个目光的回收过程。从汨罗江，到江岸，到一根缠在手腕上的五彩线。
22岁·忠州·《屈原塔》：岸上的端午
嘉祐四年，公元 1059 年，苏轼二十二岁。
母亲程氏丧期满了，他跟着父亲苏洵、弟弟苏辙，第二次出蜀。一家三条命，一条船，沿长江东下，去汴京。
船过忠州。
忠州是今天的重庆忠县。长江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水流变缓，岸边有人住的痕迹。苏轼上岸，看见了那座塔——当地人告诉他，那是纪念屈原的。
一千三百年前，一个楚国大夫从这条江的更下游投了下去。今天这个年轻人，站在这条江的中游，看一座为投江者而建的塔。
那是的他没有掉进过江里。所以他能写出这种东西：
楚人悲屈原，千载意未歇。
精魂飘何处，父老空哽咽。
至今沧江上，投饭救饥渴。
遗风成竞渡，哀叫楚山裂。屈原古壮士，就死意甚烈。
世俗安得知，眷眷不忍决。
南宾旧属楚，山上有遗塔。
应是奉佛人，恐子就沦灭。此事虽无凭，此意固已切。
古人谁不死，何必较考折。
名声实无穷，富贵亦暂热。
大夫知此理，所以持死节。
这是《屈原塔》。
二十二岁，他谈"千载"。谈"持死节"。谈"何必较考折"——人都要死，何必计较是寿终还是夭折。
这种口气，只有在岸上的人，才说得出来。
那时，他还没做过官。没挨过贬。没在夜里被人押进过御史台狱。没在木笼囚车里摇过一百三十天。没差点掉脑袋。
死亡、气节、忠奸——在二十二岁的他看来，都是别人的故事。
他看屈原塔，像看一幅画。他评点，他悲悯，他写"千载意未歇"。
他有一切岸上的人能有的情绪，唯独没有水里的人那种冷。
二十二岁的苏轼，是个在画框外面看水的人。水还没浸到脚踝。
可塔这个字一落笔，材质就被钉住了。
塔——石砌。砖垒。一层一层压上去的硬度。
屈原塔是石头做的。石头不会腐烂，不会生草，不会缠人。
它站在江边一千年，只负责被看，不负责触碰。
这座塔和它纪念的那个人，和苏轼这天的诗，构成一个干净的三段式——
- 屈原，江里的肉身
- 屈原塔，岸上的石头
- 苏轼，岸上二十二岁的看客
三者没有真正的接触。
石头不碰到江里的水。看客不碰到水里的人。写诗的人不碰到自己将来的命运。
这就是 1059 年的全部真相：
一个还没掉进过江里的人，第一次路过别人的江。
二十二岁的"千载"是抽象的、可以谈死节的、不必害怕的——根子在他没掉进过江里。
真正的考验不在写不写得出"千载"，在写得出"千载"且自己也在水里。
45岁·黄州·《少年游》：被救的端午
元丰五年，公元 1082 年，苏轼四十五岁。距离乌台诗案刚好三年。这时候的苏轼，已经从二十二岁那个"在画框外面看水的人"，变成了自己就是水里的那个人。
从汴京到黄州的距离是一千多里。从人人敬仰到跌落尘埃的距离，比一千多里还远。
被贬的头两年，他在黄州混着。团练副使，不能签公文，相当于被软禁看管。元丰三年他开始自己种地。元丰五年，他在东坡盖了房子——"东坡居士"这个号，就是从这块地来的。
这一年端午，他给徐君猷写了一首《少年游》：
银塘朱槛麹尘波，圆绿卷新荷。兰条荐浴，菖花酿酒，天气尚清和。
好将沉醉酬佳节，十分酒、一分歌。狮子真儿，请君言语，长寿命无他。
池塘碧绿，新荷初卷。兰草泡水用来沐浴，菖蒲花拿来酿酒，天气还清朗温和。劝徐君猷痛快喝一场，过个好节。只愿你长寿，别无他求。这首词里有一个字，被时间悄悄换了主人。
"兰"。
二十二岁那年，兰是屈原身上的香草。是他政治清白的隐喻。是他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标签。四十五岁这年，兰变成了兰汤——一种节日沐浴用的草药水。五月五日这天，江南楚俗用兰草煮水洗澡，叫"兰汤辟邪"。
同一个字，从隐喻掉进了皮肤。
二十二岁的兰是屈原身上的香草，是政治隐喻。
四十五岁的兰变成了兰汤——煮在水里，洗在身上。隐喻掉进了皮肤。
可这首词最重的一笔，不在兰，不在菖，不在新荷。
在"酬"。
"好将沉醉酬佳节"。酬，不是感谢，是回敬。是"你送了我酒，我用一首词回给你"。
苏轼写这首词的时候还在用"酬"——他还在回礼，还在持节，只是所持的不是死节，是活节。
节日的"节"，和死节的"节"，是同一个字。只是前者还能弯——弯下来回礼，弯下来敬酒，弯下来接别人伸过来的手。
而诗里的另一种颜色，比"酬"还更轻、更软——
"麹尘波"。
麹尘——酒曲所生的菌，颜色淡黄如尘。这是粽子的色、角黍的色、菖蒲酒的色。
端午的色系，是一种淡黄——介于金和米之间，是发酵的颜色，是粮食正在变成酒的颜色。
二十二岁端午诗里的屈原塔是石做的——硬，远，千年不坏。
四十五岁端午诗里的黄州端午是草做的——兰是草，菖是草，新荷是草。草不持久，过完这个夏天就枯。但草是活的，会弯，会让手摸到。
端午的材质在一寸一寸变软、变近、变可触摸。
二十二岁的端午是石头搭的塔——硬的、远的、不能摸的。
四十五岁的端午是兰草泡的水——软的、近的、能洗的。
端午的物质性在一寸一寸变软。
徐君猷是黄州知州，这地方的一把手。按理说，一个被贬的罪官，跟主官之间隔着很远很远。可这个人没为难他。处处照拂。苏轼在黄州最难的这几年，是这个人帮他撑过去的。这首词的底色，是被救。
二十二岁他要"持死节"。四十五岁他在"酬活节"。
他只是知道，能救你的不是气节，不是高论，是岸边伸过来的那只手。
二十二岁谈"持死节"，四十五岁谈"长寿命无他"——前者是抽象的勇气，后者是被命运摁在地上过的人才会说的、具体的、害怕的话。
60岁·惠州·《浣溪沙》：枕边的端午
绍圣二年，公元 1095 年，苏轼六十岁。
黄州之后，他以为最难的过去了。起复回京，做了几个月的翰林学士。又跟旧党闹翻。再贬。这次是岭南惠州。瘴疠之地，过了这里，几乎就是天涯。
他写信给朋友说，自己这把年纪投荒岭南，没指望活着回去。
可就是这一年端午，他写下了最温柔的一首端午词：
轻汗微微透碧纨，明朝端午浴芳兰。流香涨腻满晴川。
彩线轻缠红玉臂，小符斜挂绿云鬟。佳人相见一千年。
朝云是他从杭州赎回来的侍妾。从 1060 年代末跟着他，到这一年，二十多年。
从江南跟到江北，从汴京跟到黄州，从黄州跟到惠州。
不离不弃。
这一年端午前一天，朝云沐浴梳妆，准备过节。苏轼在一旁看着，写下了这首《浣溪沙》。
她把五彩丝线绕上手腕——"彩线轻缠红玉臂"。把小符斜挂在发间——"小符斜挂绿云鬟"。
最后一句——
"佳人相见一千年。"
这里有一个动作，必须拆开看。
"缠"。
绑是勒——绳子勒进肉里，单向的力，犯人绑在木桩上，留下的是淤痕。
缠是绕——丝线绕着手腕，双向的环绕，是丝线愿意绕，也是手腕愿意被绕，留下的是温度。
二十二岁的端午，屈原身上的丝线是"香草"。香草是隐喻，是政治，是抽象。
四十五岁的端午，丝线还没出现。出现的是兰、菖、麹尘——都是泡在水里的草本。
六十岁的端午，丝线第一次真正落到皮肤上。
可这首词的底色，是害怕。
第二年七月，朝云就病逝于惠州。绍圣三年七月五日。
距这首《浣溪沙》写成，不到一年两个月。《浣溪沙》成了绝唱。
也就是说，苏轼写"佳人相见一千年"的时候，离朝云死只剩两个月。他说"一千年"的时候，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是个奢侈的谎话。
可他还是要说。
二十二岁的端午，他谈"千载意未歇"。六十岁的端午，他说"一千年"。
数字从"千载"降到了"一千年"。
"千载"是千年的意思，可"千载"是一个虚数——一千年、两千年、五千年，都是"千载"。
千载是没边界的远方。 "一千年"——是一个具体数字。是 1000年。是 365,000 天。是朝云从今天开始，再活 365,000 天。
二十二岁的"千载"是抽象的永恒。六十岁的"一千年"是具体的、生怕数错了的天数。数字降了，重量增了。
二十二岁他谈"千载"——抽象的永恒。
六十岁他说"一千年"——具体的、生怕数错了的天数。
他不是"只看得见身边人"。他是终于看得见身边人。
二十二岁他看得见屈原塔——是石头做的、不会回答的石头。四十五岁他看得见徐君猷——是黄州知州，是"主官"，是有身份的。六十岁他看得见朝云——是侍妾，是这世上离他最近、又最没有身份的人。
端午的注视顺序——塔、主官、枕边人——是身份一寸一寸被剥掉的过程。
二十二岁看的是屈原塔——是石头做的、不会回答的石头。
六十岁看的是朝云——是世上离他最近、又最没有身份的人。
端午的注视顺序，是身份一寸一寸被剥掉的过程。
端午的材质走完了。
塔——石。硬，远，千年不坏。兰汤、菖花——草。软，近，会枯。彩线——丝。最轻，最细，最贴身，最先烂。
从石头到草到丝，端午的物质性从坚硬走向柔软，从永恒走向短暂，从看得见走向摸得着。
苏轼用四十年，把端午的材质从汨罗江收回到一根缠在手腕上的丝线。
收束：1095 与 1096 之间
第二年七月，朝云病逝于惠州。
绍圣三年七月五日。距这首《浣溪沙》写成，不到一年两个月。
那根五彩线，没人知道去了哪里。
1095 年的端午，他还在许诺一千年。
1096 年的七月之后，现存文字里，他再没写过端午。
附录
A. 三首端午词原文
《屈原塔》（节选） 嘉祐四年（1059）· 忠州
楚人悲屈原，千载意未歇。
精魂飘何处，父老空哽咽。
至今沧江上，投饭救饥渴。
遗风成竞渡，哀叫楚山裂。
屈原古壮士，就死意甚烈。
世俗安得知，眷眷不忍决。
南宾旧属楚，山上有遗塔。
应是奉佛人，恐子就沦灭。
此事虽无凭，此意固已切。
古人谁不死，何必较考折。
名声实无穷，富贵亦暂热。
大夫知此理，所以持死节。
《少年游·端午赠徐君猷》 元丰五年（1082）· 黄州
银塘朱槛麹尘波，圆绿卷新荷。兰条荐浴，菖花酿酒，天气尚清和。
好将沉醉酬佳节，十分酒、一分歌。狮子真儿，请君言语，长寿命无他。
《浣溪沙·端午》 绍圣二年（1095）· 惠州
轻汗微微透碧纨，明朝端午浴芳兰。流香涨腻满晴川。
彩线轻缠红玉臂，小符斜挂绿云鬟。佳人相见一千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