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完美的病人
十一月末的下午,阳光斜照进五味堂,在青石地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格子。林半夏在第三个格子里,盯着自己左手掌心——那里刚被银针划破,血珠渗出来,但颜色不对。
不是鲜红,而是带着淡淡的、七彩的晕染。
像稀释的颜料滴入清水。
“这是第几天了?”沈清风的声音从诊桌后传来。他放下手里的线装书——那是他从家族旧宅翻出来的《守印札记》,书页泛黄,墨迹里夹着暗红色的血点批注。
“第七天。”半夏用纱布按住伤口,“从治疗小K那天开始,就这样。”
她没说全——不仅是血的颜色变了。
她的望气之眼时灵时不灵。有时能清晰看见病人周身缠绕的气,有时却像蒙了一层毛玻璃。更糟的是,她开始混淆记忆。
昨天给一位胃痛的老先生开方时,她脑子里突然闪过小K蜷缩在游戏角落的画面,指尖不由自主写下“钩藤三钱”——那是安神定惊的药,对胃痛毫无用处。老先生疑惑地问:“林医生,这药治胃?”
她惊醒,冷汗浸湿后背。
“是药引超载。”沈清风走到她面前,翻开《守印札记》某一页,“你看这里。‘灵枢传人,以身为皿,承七情八苦。然皿有容量,过载则裂,裂则气散,神乱,血异。’”
半夏盯着那行小字:“有解法吗?”
“有。”沈清风指着下一页,“‘需以守印人之血为引,筑临时屏障,隔外情而养己神。然此法……’”
“风险是什么?”
“守印人之血与灵枢印记同源,会加速你体内情核的成型。”沈清风合上书,“如果你现在情核已显雏形,用我的血温养,它可能……提前成熟。”
半夏沉默。
她左肩的胎记最近总在深夜发烫,像有东西要从皮肤下钻出来。她知道那是什么——半年前治疗第一个病人时,《古方禁录》就浮现过警告:“灵枢劫至,九情归一。或成圣,或成魔,或成灰。”
成圣是掌控所有情绪。 成魔是被情绪吞噬。 成灰是……彻底消散。
“先用着。”她做出决定,“明天有个特殊病人要来,我不能失手。”
“什么病人?”
“心理咨询师。”半夏看向窗外,“一个帮助别人,但自己快崩溃的人。”
第二章 张医生的面具
张明华医生走进五味堂时,是带着笑容的。
四十五岁,穿着熨烫平整的米色羊绒衫,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弯成月牙。他手里提着精致的糕点礼盒,说话声音温和悦耳,每个字都像在心理咨询室里那样——经过校准,充满安抚力量。
“林医生,久仰。沈先生,你好。”他微微欠身,姿态无可挑剔。
但在半夏的望气之眼中,她用了三倍的精神力才勉强看清:
张医生周身,缠绕着极其诡异的复合气。
最外层是明亮的、几乎刺眼的喜气——明黄色,像一层镀金的壳,光滑完整,没有任何裂隙。但在这层壳的下面,厚重的忧思气如淤泥般沉积,灰白色,粘稠,缓慢蠕动。两股气不是简单的分层,而是在某些节点融合,生成一种病态的、泛着珍珠光泽的灰黄色气团。
而在气团核心,盘踞着一个半夏从未见过的祟。
它有两个头。
一头是贪食祟的肥胖婴孩,但皮肤不是惨白,而是泛着消化不良的蜡黄。另一头是忧思祟的藤蔓女体,但藤蔓上结着瘤状的、鼓胀的果实,像随时要爆开的脓包。
两个头共享一具躯体——那躯体臃肿不堪,覆盖着笑脸面具和哭泣面具拼接成的铠甲。
“喜忧共生祟。”半夏低声说。
“什么?”张医生还在微笑。
“请坐。”半夏示意诊椅,“张医生,你最近有什么不舒服?”
“没什么大问题。”张医生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标准的咨询师姿势,“就是睡眠不太好,容易疲劳。可能工作太忙了。”
“只是这样?”
“嗯。”他微笑,“我们这行,倾听别人的痛苦是常态。有时候会有点情绪耗竭,正常的。”
半夏看着他完美的笑容,忽然问:“张医生,你现在想哭吗?”
笑容僵住了一瞬。
极短的一瞬,短到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但半夏看见了——那层明黄色的喜气壳,裂开了一条发丝细的缝。缝隙里,灰白色的忧思气涌出来,又被强行压回去。
“为什么会想哭呢?”张医生笑容恢复,“我生活很美满,事业顺利,家庭幸福。真的只是有点累。”
“你的身体不这么认为。”半夏伸手,“介意我把个脉吗?”
手指搭上腕脉。
脉象滑而濡,数而无力。心脉尤其虚浮,像一层薄冰盖在湍急的暗流上。
更让半夏心惊的是,当她的指尖触及皮肤时,一股强烈的情绪脉冲顺着经络传来——
不是病人的情绪。
是她自己的情绪。
自责、愧疚、无力感。
爷爷失踪那晚,她因为发烧早睡,没有听见任何动静。第二天清晨,爷爷的床铺冰冷,桌上留了半碗喝到一半的安神茶。如果她醒着,如果她警惕些,如果……
“林医生?”沈清风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半夏猛地抽回手,额头渗出冷汗。
不是张医生的情绪。
是她自己的记忆,被对方体内那个“情绪黑洞”吸出来、又反射回来的回声。
“你……”半夏盯着张医生,“你是不是感觉,所有情绪都隔着一层玻璃?能看见,但摸不着,也感受不到真实?”
张医生的笑容,第一次彻底消失了。
第三章 情绪的黑洞
诊室陷入沉默。
只有后院里陈阿婆晒药材时,竹筛摩擦的沙沙声。
良久,张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老了十岁。
“从三年前开始。”他声音依然平静,但那种“咨询师腔调”消失了,露出底下一片空洞的疲惫,“一开始只是职业性的共情疲劳。后来发现,我不再为任何事情产生真实情绪了。”
他讲述:
女儿考上重点中学时,他应该高兴,但只是机械地微笑、拥抱、说“爸爸为你骄傲”。心里一片空白。
母亲去世时,他应该悲伤,但只是按照流程处理葬礼、安慰父亲、接待亲友。夜里独处时,他对着遗照,挤不出一滴眼泪。
甚至病人讲述悲惨经历时,他依然能精准地点头、回应、给出建议,但内心毫无波澜,像在听天气预报。
“但我必须笑。”张医生重新戴上眼镜,那个完美的面具又回来了,“病人需要看到我的稳定。家人需要看到我的坚强。同事需要看到我的专业。所以我练习微笑——对着镜子,每天半小时,调整嘴角弧度、眼周肌肉、声音温度。”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翻开。
里面不是文字,是密密麻麻的表情符号和评分。
“周三下午,王女士丧子案例。微笑等级:A-(嘴角稍僵)。周五上午,青少年自杀干预。微笑等级:B+(眼神欠温暖)。周日家庭聚餐。微笑等级:A(但持续时间不足两小时,需加强耐力训练)。”
“你看,”他指着笔记,“我在优化我的笑容。最近三个月,我的平均微笑评分已经达到A-了。很快就能回到A+的水平。”
沈清风倒吸一口凉气。
半夏却感到一股寒意——这不是普通的情志病。
这是系统性的、经过精密训练的情绪剥离。
“谁教你这么做的?”她问。
张医生顿了顿:“一个……专业的情绪管理培训。业内小范围的,叫‘迦蓝心理优化项目’。我们被要求记录情绪反应,学习‘高效情绪表达’,剥离‘冗余情感负担’。”
迦蓝。
半夏和沈清风对视一眼。
七情阁的上级?
“培训持续了多久?”沈清风追问。
“六个月。每周一次,在郊区一个会所。”张医生又露出那种空洞的微笑,“效果很好。我的咨询效率提升了40%,再也没有因为病人的痛苦而失眠。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有时候,我会忘记为什么要笑。”他轻轻说,“就像现在,我知道我应该为暴露脆弱而感到羞愧,应该为寻求帮助而感到不安。但我没有。我只是在‘执行’一个‘病人角色’。”
他点了点自己的胸口:“这里,是空的。”
第四章 以伤疗伤
治疗喜忧共生祟,常规方法是“恐胜喜”或“怒胜忧”。
但张医生的情况特殊——他的喜不是真喜,是假面。忧不是显性,是基底。常规的情志相胜会像拳头打在棉花上,毫无作用。
“需要情感共鸣。”半夏看完《古方禁录》上浮现的新批注,“用真实的、沉重的负面记忆作为‘锚点’,把他从那个空洞的状态里拉出来。让他重新感受到——痛苦,也是活着的一部分。”
沈清风皱眉:“用谁的记忆?”
“我的。”半夏说。
“不行!”沈清风抓住她的手腕,“你现在的状态,再输出药引级别的记忆,情核可能会直接成型!而且……你要用什么记忆?”
半夏沉默了一会儿。
“爷爷失踪那天晚上。”
那是她最深的自责,最不敢触碰的伤口。但也是她最真实、最沉重的负面情绪——足够沉重,能砸穿张医生那层虚假的笑容铠甲。
“太危险了。”沈清风摇头,“用我的。我也有……”
“你的不够痛。”半夏打断他,“守印人世家,从小受的训练就是情绪稳定。你最痛的记忆是什么?考试失败?亲人离世?那些痛,和张医生这种‘活着的虚无’相比,重量不够。”
她看着沈清风:“而且,这是我的责任。我选择当医生,就要承担治疗的风险。”
“那让我帮你。”沈清风说,“守印人之血可以筑屏障。我用血在你经络里建一道过滤网,让记忆输出时,不至于把你掏空。”
半夏犹豫了。
《守印札记》里确实记载了这个方法,但后面还有一行小字:“血媒相连,记忆可通。慎用,恐生情愫纠缠。”
一旦建立血媒连接,沈清风可能会感受到她的部分记忆和情绪。
“你确定?”她问。
沈清风点头:“从我看到《古方禁录》在你手里发光那天起,我就知道我这一生的责任是什么。守印人守的不仅是印记,更是印记承载的那个人。”
没有更多争论。
治疗定在晚上,阴气最盛时——喜忧共生祟在夜晚会更活跃,也更脆弱。
第五章 血媒相连
戌时三刻,五味堂后院密室。
这是爷爷以前炼制特殊药丸的地方,墙壁嵌着吸音的檀木板,地面刻着镇魂的八卦阵图。张医生躺在中央的竹榻上,已经服下安神散,进入半梦半醒的状态。
他体内的喜忧共生祟察觉到危险,开始躁动。
透过半夏勉强维持的望气之眼,她看见那怪物两个头同时抬起——婴孩头咧嘴笑,藤蔓头低声哭,声音重叠,形成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嗡鸣。
“开始吧。”沈清风说。
他划破自己的左手掌心,鲜血涌出,但不是正常的红色,而是带着淡淡金辉——守印人传承的血脉标志。
半夏也划破右手掌心。
两人手掌相贴,伤口对伤口。
瞬间,一股温热的、带着奇异共鸣感的暖流从沈清风的血中传来,顺着半夏的经络上行,在她心脉周围编织成一道金色的、细密的网。
血媒连接,建立。
半夏能感受到沈清风的心跳,稳定而有力。沈清风也能隐约感知到半夏的情绪波动——那是一片深不见底的、自责的海洋。
“我进去了。”半夏轻声说。
她将左手按在张医生的额头,闭上眼,调动那段深埋的记忆——
那个雨夜。高烧。迷迷糊糊听见爷爷在门外低声说话。她想爬起来,但身体沉重如铁。窗缝里看见一个穿中山装的背影。爷爷回头看了一眼她的房门,眼神复杂,然后转身走入雨中。她努力想喊,却发不出声音。第二天清晨,爷爷的床铺冰冷,茶碗半满。从此再没见过。
记忆化作药引,顺着她的手臂,流入张医生体内。
密室里的空气突然扭曲。
喜忧共生祟尖啸起来。
它感受到了威胁——真实的、沉重的痛苦,是它那虚假情绪结构的天敌。婴孩头疯狂吞噬喜气,试图加固外壳。藤蔓头则喷吐出更多忧思淤泥,想要污染入侵的记忆。
但半夏的记忆太沉重了。
像一颗黑色的陨石,砸进那片灰黄色的空洞。
张医生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他脸上的完美笑容崩解,嘴角抽搐,眼角痉挛。那种空洞的、职业性的表情像面具一样片片剥落,露出底下真实的、痛苦的、属于“人”的脸。
“啊……”他发出声音。
不是咨询师温和的语调,是嘶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呻吟。
喜气的明黄外壳,出现蛛网般的裂纹。
裂纹里,真实的情感开始涌出——
对母亲去世时自己哭不出来的羞愧。 对女儿成长自己缺席的遗憾。 对病人痛苦自己麻木的自责。 还有……对这种“无法感受”的状态,深深的恐惧。
“就是现在!”半夏喊道。
沈清风早已准备好银针。他双手各持三针,同时刺入张医生六大要穴——
百会、神庭、印堂、膻中、巨阙、气海。
针入的瞬间,喜忧共生祟的两个头同时爆发出刺耳的尖啸。婴孩头膨胀、炸开,化为漫天黄烟。藤蔓头枯萎、断裂,碎成灰白粉末。
但就在祟体消散的前一秒,那副笑脸与哭脸拼接的铠甲突然脱落,飞向半夏!
它要寻找新的宿主——这个能提供如此沉重记忆的“优质容器”!
“小心!”沈清风扑过去,用身体挡住半夏。
铠甲碎片撞进他胸口。
第六章 守印人之秘
沈清风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铠甲碎片没有实体,是纯粹的情绪残渣——虚假的喜悦与压抑的悲伤混合成的毒素。它们钻进沈清风的经络,试图污染他的情志。
但他体内的守印人之血,自动反击。
金色的血液在血管中奔涌,与入侵的毒素激烈对抗。沈清风皮肤表面浮现出淡金色的纹路,像古老的符文,忽明忽暗。
“清风!”半夏扶住他。
“别碰我!”沈清风咬牙,“它在找出口……可能会传染……”
但半夏已经握住了他的手。
血媒连接还在,她能清晰感受到沈清风体内的战斗——金色符文节节败退,灰黄色毒素蚕食推进。守印人之血虽能净化,但量不足。沈清风这些年从未真正激活过完整的传承。
除非……
“《守印札记》最后一页。”沈清风嘴角渗出血,是金红相间的颜色,“有强制唤醒血脉的方法……但需要灵枢之力的引导……”
“怎么做?”
“你的胎记……”沈清风看着她左肩,“用灵枢之力刺激它,让它释放一点本源气息……引导我的血……”
半夏迟疑了。
激活胎记,会加速情核成型。但看着沈清风越来越苍白的脸,她没有选择。
她撕开左肩衣襟,露出那块桑叶状胎记。此刻,胎记正在微微发光,七彩流转。
半夏右手并指如剑,凝聚全身灵枢之力,一指点在胎记中央!
嗡——
密室里响起古老的共鸣。
胎记爆发出耀眼的七彩光芒,光芒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文字流转——那是灵枢一脉历代传承的智慧烙印。
一缕最精纯的、无属性的灵枢本源气息,从胎记中分离,顺着半夏的手指,注入沈清风体内。
就像火星落入油海。
沈清风的守印人之血,彻底燃烧起来。
金色符文从皮肤下凸起,连成完整的图腾——那是一株缠绕着锁链的树,树根扎进心脏,树冠覆盖全身。每一片叶子上都有细密的文字,是沈家千年的誓言:
“以血为契,以魂为锁。守灵枢,御七情。天地倾覆,此志不移。”
灰黄色毒素在金焰中被焚烧、净化。
沈清风睁开眼睛。
瞳孔深处,有金色的光芒一闪而逝。
第七章 迦蓝的线索
治疗结束已是子时。
张医生沉沉睡去,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人味——眉头微皱,嘴角自然下垂,那是真实的疲惫。喜忧共生祟彻底消散,但他需要很长时间来学习如何与真实的情绪相处。
密室里,沈清风盘坐调息,周身金色符文缓缓隐入皮肤。
半夏坐在他对面,左肩胎记的光芒已经暗淡,但那种发热感更明显了。她能感觉到,里面的东西又长大了一圈。
“谢谢你。”沈清风睁开眼,“没有你引导,我可能永远无法真正唤醒守印血脉。”
“是救你,也是救我自己。”半夏按着胎记,“刚才激活时,我看到了一些……记忆碎片。”
“什么记忆?”
“不是我的。”半夏眼神复杂,“是灵枢印记里封存的、历代传人的片段。其中有一段……和七情阁有关。”
她描述:
三百年前,灵枢一脉鼎盛时期,有一位天才传人试图开创“无情之道”。他认为情绪是修行障碍,想炼制一种丹药,服下后可永久剥离七情六欲,直达“太上忘情”之境。
那位传人,姓沈。
“是沈家先祖?”沈清风一震。
“应该是分支。”半夏说,“他失败了,丹药有致命缺陷,服者会变成没有情感的活尸。他被逐出师门,带走了部分秘典。后来……创立了七情阁。”
线索串联起来。
七情阁的源头,是灵枢一脉的叛徒。 沈家分裂成守印与夺印两支。 现在,又冒出一个“迦蓝”。
“张医生说的那个培训,绝对有问题。”沈清风沉思,“系统性地剥离情感,这不像七情阁的手法。他们是要收集情绪,不是销毁情绪。”
“除非……”半夏想到一个可能,“七情阁在帮‘迦蓝’做前期处理?把人的情感剥离、提纯、然后……运走?”
就像处理矿石——先粗加工,再精炼。
两人同时感到一股寒意。
如果有一个组织,在系统性地从人类身上抽取情感,那它的目的是什么?它在哪里?它已经进行了多久?
“张医生醒来后,得问清楚会所的位置。”半夏说。
“我去查。”沈清风起身,“守印人有些渠道,能查到这种隐藏机构。”
“不,一起去。”半夏看着他,“你刚觉醒血脉,需要适应。而且……”
她顿了顿:“你现在能更清楚地感知情绪了,对吗?”
沈清风点头。刚才的治疗后,他发现自己多了一种模糊的“情绪视觉”——虽然不如半夏的望气之眼清晰,但能感知到周围人的情绪底色。
比如现在,他能感觉到半夏的情绪:疲惫、忧虑、自责,但底层有一种坚定的、温暖的东西。
那是医者的初心。
“我看到了你记忆里的一些画面。”沈清风轻声说,“那个雨夜,你才十三岁,高烧四十度。就算醒着,也改变不了什么。”
半夏眼眶一热。
这么多年,她第一次听到有人对她说:不是你的错。
“谢谢。”她低声说。
第八章 所有说不出口的
三日后,张医生醒来。
他坐在五味堂后院,捧着一杯安神茶,看梧桐叶一片片落下。
“感觉怎么样?”半夏问。
“重。”张医生说,“心里很重,像压着石头。但奇怪的是……我宁愿要这种重。”
他终于能感受到女儿拥抱时的温暖,妻子唠叨时的不耐烦,病人倾诉时的沉重。虽然痛苦,虽然疲惫,但那是活着的实感。
“那个迦蓝培训,具体在什么地方?”沈清风问。
张医生说了郊区一个地址,又补充:“但我觉得,那里只是个幌子。真正核心的部分,不在那。”
“什么意思?”
“培训到第三个月时,我被选中参加一个‘进阶项目’。”张医生回忆,“他们带我去过一个地方……像医院,又像实验室。里面有各种仪器,连接着人。那些人躺着,表情空白,身上贴着电极片。”
他打了个寒颤:“负责人说,那是在进行‘情绪净化治疗’。但我看到仪器收集管里流动的……是彩色的光。赤橙黄绿青蓝紫,像彩虹被抽出来。”
情绪提取。
七情阁在做的,但规模更大,更系统。
“地址记得吗?”
“不记得了。他们是蒙着我眼睛带去的,车开了很久。但……”张医生犹豫,“我在那里看到一个编号:T-07。”
“T-07?”
“像试验编号。那些躺着的人,手腕上都有类似的标签。T开头的,还有S开头的,M开头的。”张医生握紧茶杯,“我偷偷拍了一张照片,存在旧手机里。手机后来被他们收走了,但云端备份可能还在。我需要回家找找。”
“我们陪你去。”半夏说。
张医生摇头:“别。他们可能还在监视我。我自己去,找到了联系你们。”
他站起来,深深鞠躬:“谢谢你们,让我重新……成为一个人。”
送走张医生,五味堂恢复安静。
半夏坐在诊桌后,翻开《古方禁录》。新的一页正在缓缓浮现字迹:
“喜忧共生,面具为甲。真情为药,可破虚妄。然迦蓝之影,深不可测。T者,情(Temperament)也。S者,魂(Spirit)也。M者,忆(Memory)也。三者皆取,所图甚大。”
沈清风走过来,看着那些字:“他们在收集情绪、灵魂、记忆?要做什么?”
“不知道。”半夏合上书,“但我们必须查清楚。”
她望向窗外。
城市在黄昏中亮起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有说不出口的情绪在堆积。有人在强颜欢笑,有人在默默崩溃,有人在麻木度日。
所有说不出口的情绪,身体都会记得。
而记得的太多了,就会生病。
“下一案是什么?”沈清风问。
半夏看着预约本上,张医生留下的那个地址和“T-07”的编号。
“不是下一案。”她轻声说,“是下一场战争。”
小黑跳上诊桌,蹭了蹭她的手。
门外的风铃响了。
不是有客来,是晚风经过。
五味堂里,药香袅袅,灯火温暖。
这里永远开业,等着那些被情绪压垮的人,推门进来,说一句:
“医生,我好像……不太对劲。”
【第十一案·微笑抑郁·完】
下一案预告:《记忆窃贼》博物馆老馆长,毕生记忆被系统性窃取。
七情阁“收魂使”墨先生正式登场。
正面冲突,生死一线。
墨先生透露:“你爷爷自愿为‘万情丹’主药引。”
而半夏从馆长残留记忆里,看到更可怕的画面——
那个“迦蓝”实验室里,有上百个“T系列”编号的床位。
其中一个床位空着,标签上写着:T-01:林悬壶。“情绪可以治病,也可以成为最恐怖的武器。”
五味堂,永不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