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停不下的笑声
农历八月十五,中秋节。
旧城街家家户户飘出月饼和桂花香,五味堂的门槛前却倒着一个男人。
五十来岁,穿着崭新的丝绸唐装,但衣襟被扯开,露出鼓胀的肚子。他躺在地上,四肢抽搐,嘴巴大张,发出“哈哈哈哈”连绵不绝的笑声。
那笑声不是欢乐,是机械的、失控的、像坏掉的唱片机卡在同一个音调。
“老王!老王你怎么了!”街坊围过来,却不敢碰他。
因为他一边笑,一边口吐白沫,眼睛上翻,嘴角歪斜——面瘫了,但笑声不停。
陈阿婆从五味堂出来,一看,脸色变了:“快抬进来!”
几个壮汉帮忙把老王抬进诊室。他还在笑,笑得浑身颤抖,笑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林半夏正在后院晒药,听到动静赶来。
一看,瞳孔微缩。
老王头顶,盘旋着一团浓稠的、明黄色的“喜气”。
那黄色太亮了,亮得刺眼,像煮沸的黄金。喜气在他心经(喜伤心)的位置凝结成一个拳头大的气核,正剧烈搏动,每搏动一次,就喷出更多喜气。
而气核上方,趴着一个东西。
不是之前陆明那种“贪食祟”的婴儿形态。
是……变异体。
一个肥胖的、浑身长满手臂的婴孩祟。那些手臂像章鱼触手,在空中挥舞,疯狂抓取从老王身上飘出的喜气,塞进自己嘴里。
它吃得越多,身体越膨胀,手臂也越长越多。
已经长出了……七条手臂。
“喜极生悲,乐极生狂。”半夏低声说,上前检查。
老王眼睛看到她,笑声稍微一顿,但马上又继续:“哈哈哈哈……医生……我停不下来……哈哈哈哈……”
他说话都带着笑音,诡异至极。
“什么时候开始的?”半夏问。
“三天前……哈哈哈哈……中奖了……五千万……哈哈哈哈……”老王一边笑一边说,“一开始高兴……后来就……停不下来了……哈哈哈哈……脸麻了……还在笑……”
沈清风闻讯赶来,看到这情景,倒吸冷气:“这是……喜祟异变?”
“喜气过盛,伤心耗神,导致心神失守。”半夏快速诊断,“喜伤心,心主神明。神明失守,就会失控狂笑。再笑下去,心气耗尽,会笑死。”
她取出银针,刺老王“人中穴”。
针入,笑声稍缓。
但喜祟立刻暴怒,七条手臂同时抓向半夏!
“小心!”沈清风拔刀。
但手臂是气态,刀斩不断。
半夏不退,反而迎上去,左手按住老王胸口“膻中穴”,右手银针刺向他心经的“神门穴”。
“神门安神,膻中理气。”她低声念诀,“喜气沸腾,当以恐镇之。”
《内经》云:恐胜喜。
水能克火(心属火),恐属肾水,能克制过盛的喜气。
但老王现在神志不清,无法引导他产生恐惧。
需要外力刺激。
“沈清风,”半夏头也不回,“去后院,把墨麟抱来。”
---
第二章 金钱的重量
墨麟不情不愿地被抱来。
它现在是黑猫形态,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看到喜祟时,琥珀色的眼睛眯了眯。
然后,它跳上诊桌,对着喜祟,发出一声低吼。
不是猫叫,是某种远古兽类的威压。
喜祟的动作一滞。
墨麟的眼睛,开始变化——瞳孔拉长,变成竖瞳,深处有金光流转。
它“看”向老王。
老王的笑声,突然卡住。
他感觉到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本能的恐惧。
像被天敌盯上。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眼神从狂喜转为惊恐。
“好……好可怕……”他喃喃。
随着恐惧的产生,深蓝色的恐气从他肾经涌出,冲向明黄色的喜气。
水克火。
恐胜喜。
喜祟尖叫(无声),七条手臂胡乱挥舞,试图抓住恐气对抗。
但墨麟又是一声低吼。
恐气暴涨,瞬间压制了喜气。
老王的狂笑,终于停了。
他瘫在椅子上,大口喘气,脸上肌肉还在抽搐,但至少能控制自己了。
“谢……谢谢……”他虚弱地说。
半夏收针,写方子:“这是‘清心莲子汤’,莲子心、黄连、麦冬、丹参、远志。先喝三天,清心火,安神志。”
老王接过方子,手还在抖。
“王先生,”半夏看着他,“你中奖后的这三天,除了笑,还做了什么?”
老王眼神躲闪:“没……没什么……就……花钱。”
“怎么花的?”
“买……买房子,买车子,请客吃饭……”他越说声音越小,“还……还去赌场……输了两百万……”
沈清风皱眉:“你以前赌博吗?”
“不……不敢。”老王低头,“穷怕了……突然有钱……就想……试试有钱人的感觉。”
典型的暴富心理。
长期贫穷导致的匮乏感,突然被巨量金钱填补,会产生补偿性挥霍,以及……对“失去”的深层恐惧。
所以他的“喜”,其实是恐惧的掩饰。
“你老家是哪里的?”半夏问。
“西郊……王家村。”老王说,“哦,就是现在拆迁建商业区的那块。我家的老房子,赔了三百万……加上彩票,一共五千三百万……”
西郊。
又是西郊。
半夏和沈清风对视一眼。
“王先生,”半夏语气认真,“你的病根,不在钱,在你对‘贫穷’的恐惧。你需要正视这种恐惧,而不是用狂喜掩盖。”
老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哭了。
不是笑,是真哭。
“医生……你说得对。”他抹着眼泪,“我这三天……其实一点也不开心。我害怕……怕钱突然没了,怕被人骗,怕亲戚来借钱……我还梦到……梦到我爹,他骂我败家子……”
他哭得像个孩子。
而随着他的哭泣,明黄色的喜气渐渐褪去,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忧思气。
原来,狂喜之下,是深深的忧虑。
“今晚你住这里。”半夏说,“我们需要给你做一次深度调理,同时……想问你一些事。”
老王点头:“只要能治好,让我干啥都行。”
---
第三章 三年前的雨夜
晚上,老王喝了安神汤,睡了一觉。
醒来时,精神好了很多,脸上不再有那种僵硬的狂笑。
半夏、沈清风、陈阿婆围坐在他床边。
“王先生,”半夏开口,“三年前,西郊拆迁前夕,你是不是见过一个老人?大概这么高,背有点驼,背着一个药箱。”
老王脸色一变。
“你……你怎么知道?”
“他是我爷爷。”半夏直视他的眼睛,“他在西郊失踪了。而你是王家村最后一个见到他的人。”
老王的手开始抖。
“我……我不敢说……”
“为什么?”
“那些人……会杀了我。”老王声音发颤,“他们警告过我……说出去,就让我全家……”
“他们已经盯上你了。”沈清风说,“你突然中奖,可能就是他们的手段——用钱封你的口,或者……用钱制造混乱,让你‘意外死亡’。”
老王脸色煞白。
“现在只有我们能保护你。”半夏语气平静,“告诉我们真相,我们才能对付他们。”
老王挣扎了很久。
最终,恐惧战胜了恐惧。
他开口了。
“三年前,七月十五……对,就是中元节那晚,下着大雨。”
“我们王家村要拆迁了,大多数人都搬走了,就剩几户钉子户。我是其中之一——我想多要点补偿款。”
“那晚,我在村口的破庙里躲雨,看到一个老人背着药箱,也在躲雨。他看起来累了,坐在门槛上喘气。我就问他:‘老人家,这么晚来这荒村干嘛?’”
“他说:‘找一个病人。’”
“我问:‘谁病了?’”
“他说:‘一个叫王翠花的女人,肺癌晚期。’”
王翠花。
半夏记得这个名字——是苏婉母亲苏静秋的娘家姓。苏静秋的母亲,就是王翠花,西郊王家村人。
爷爷那晚去王家村,是去看苏婉的外婆?
“然后呢?”半夏追问。
“然后……”老王咽了口唾沫,“来了几个人。穿黑衣服,打黑伞,看不清脸。他们围住老人,说:‘林医生,跟我们走一趟吧。’”
“老人站起来,很平静:‘你们终于来了。’”
“黑衣人说:‘阁主想见您。’”
“老人点头:‘好,我跟你们走。但你们得答应我,不要伤害这里的村民。’”
“黑衣人答应了。然后他们带着老人,往村后山的方向去了。”
村后山。
西郊公墓就在那里。
骨灰堂地下,就是七情阁的服务器所在。
“你看到他们去哪了吗?”沈清风问。
“我跟了一段。”老王说,“他们进了后山的一个山洞……那山洞我小时候去过,很深,通到哪里不知道。但那天,山洞里有光……彩色的光,像彩虹。”
七彩光。
情绪能量。
“后来呢?”
“后来我就跑了。”老王低头,“我怕惹麻烦。第二天,拆迁队就来了,把村子推平了。那个山洞……也被炸了,封死了。”
线索断了。
但至少知道,爷爷是被“请”走的,不是被绑架。
至少当时,他是自愿的。
“那些人……有没有对老人动手?”半夏问。
“没有。”老王摇头,“很客气,像请贵客。但老人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现在还记得。”
“什么眼神?”
“像在说……别跟来,很危险。”
老王说完,长长吐了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就这些了。后来我再也没见过那老人。至于我中奖……确实是彩票站买的,但……现在想想,那天的彩票站老板,好像就是黑衣人之一?”
他越想越怕。
“林医生,他们会不会……杀我灭口?”
“有我在,不会。”半夏说,“但你得配合我们,演一场戏。”
“什么戏?”
“装疯。”半夏眼中闪过冷光,“他们用钱让你狂喜,差点笑死。那我们就将计就计——让他们以为,你因为狂喜,真的疯了。疯子的话,没人信。”
老王懂了:“好!我装!”
“另外,”半夏看向沈清风,“那个山洞虽然被封了,但地下结构可能还在。我们需要找到另一条路,进入七情阁的核心。”
沈清风点头:“我查地图和地质资料。”
计划定下。
老王继续“治疗”,但私下里,半夏开始用针药调理他真正的病根——对贫穷的恐惧,以及暴富后的空虚。
而沈清风,则开始调查西郊后山的地质结构和历史。
---
第四章 山洞里的彩虹
三天后,沈清风带来了调查结果。
“王家村后山的那个山洞,在地方志里有记载。”他摊开一张泛黄的地图,“叫‘七窍洞’,传说有七个出口,但只有一个能通到‘仙人居所’。民国时期,有地质队进去过,说里面很深,有地下河,还有……发光的石头。”
“发光的石头?”
“可能是某种荧光矿物,也可能是……”沈清风压低声音,“情绪结晶。”
他调出卫星地图:“你看,山洞的位置,正好在城北公墓骨灰堂和西郊旧医院之间,三点连成一条直线。而这条线的中点,是一个……废弃的教堂。”
“圣心堂。”半夏记得,“上世纪法国人建的,文革时被砸了,一直荒着。”
“对。”沈清风在地图上标出几个点,“如果七情阁的地下网络像蜘蛛网,那这几个点就是节点。而教堂,可能是……总控中心。”
总控中心。
阁主所在的地方。
“但教堂我去过,很普通,没发现地下入口。”半夏说。
“入口可能不在教堂本身。”沈清风指着地图,“在教堂后面的墓园。那里有几座法国神父的墓,其中一座……是空的。”
“你怎么知道?”
“我昨晚溜进去看了。”沈清风咧嘴一笑,“墓碑上写着‘保罗神父,1920-1943’,但墓穴里没有棺材,只有向下的阶梯。”
胆子真大。
但也真有用。
“阶梯通向哪里?”
“我没敢下去,怕打草惊蛇。”沈清风说,“但我在入口处,感觉到了……很浓的情绪气,七种颜色都有。”
看来,找对地方了。
“今晚行动?”半夏问。
“今晚月圆,七情阁的仪式可能会加速。”沈清风看向窗外,“阁主说七天后自动完成,今天已经是第五天。我们没时间了。”
确实。
“叫上阿杰。”半夏说,“他的技术可能用得上。”
阿杰从郊区被接回来,听说要闯七情阁老巢,脸又白了,但没退缩。
“我……我可以干扰他们的监控系统。”他说,“但需要接近主服务器一百米范围内。”
“够了。”半夏开始准备。
灵枢九针,全带上。
七情镜,虽然能量耗尽了,但带着也许有用。
守印真刃,沈清风佩戴。
墨麟……它自己跳上半夏的肩膀,表示要跟着。
陈阿婆留守五味堂,照顾老王和其他病人。
“如果天亮前我们没回来,”半夏对阿婆说,“就报警,把所有资料公开。”
阿婆含泪点头:“一定要回来。”
夜幕降临。
四人一猫,出发。
---
第五章 空墓下的眼睛
圣心堂墓园。
月光惨白,照在破败的墓碑上,像给死人打光。
保罗神父的墓碑很普通,但沈清风按了墓碑上一个不显眼的十字花纹,墓碑就无声滑开,露出向下的阶梯。
阶梯是石头砌的,很陡,很深。
阿杰拿出平板,显示着热成像图:“下面有热源……很多,像……很多人聚在一起。”
“情绪能量会产生热。”半夏说,“小心点。”
他们往下走。
越走,空气越潮湿,墙壁上开始出现……发光的苔藓?
不,不是苔藓。
是情绪结晶的粉末,附着在石壁上,发出七彩微光。
走到一半,墨麟突然炸毛,低吼。
“有东西。”半夏停下。
前方黑暗中,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多。
然后,他们看到了。
数十个人影,从黑暗深处走来。
穿着普通的衣服,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他们的眼睛,是空洞的——没有神采,像玻璃珠。
而且,他们脸上,都戴着……面具?
不,不是面具。
是直接“长”在脸上的、七彩的、半透明的壳。
像情绪结晶形成的第二层皮肤。
“这是……”沈清风握紧刀。
“被情绪完全侵蚀的人。”半夏声音发紧,“他们失去了自我意识,成了纯粹的情绪容器。”
那些人走近,停下。
为首的一个中年男人,脸上是明黄色的壳(喜),开口,声音平板:
“阁主有令,擅闯者,留下情绪。”
话音落,所有人同时抬起手。
他们掌心,出现七彩的光球。
然后,光球射出,交织成网,罩向四人!
“躲开!”半夏推开阿杰,自己侧身翻滚。
光网擦过她的肩膀,衣服瞬间焦黑,皮肤火辣辣地痛。
不是物理攻击,是情绪攻击——直接灼烧精神。
沈清风挥刀,斩向光网。
守印真刃与光网相撞,爆发出刺眼的白光。
光网被斩开一道口子,但立刻愈合。
“刀有用,但砍不完!”沈清风喘气。
半夏看向那些情绪容器。
他们像机器一样,持续发射光球,不知疲倦。
必须找到控制他们的核心。
她凝神,望气。
看到每个情绪容器的胸口,都有一根极细的、七彩的光线,延伸到黑暗深处。
像提线木偶。
“顺着线找!”她喊。
四人一边躲避光球,一边沿着光线,向深处突进。
光线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最后,他们来到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
大厅中央,有一个石台。
石台上,坐着一个老人。
林悬壶。
---
第六章 爷爷的真相
爷爷坐在石台上,闭着眼,像在冥想。
但他周身,缠绕着七根粗壮的、七彩的光链,从天花板垂下,锁住他的四肢、脖颈、胸口和眉心。
而石台周围,站着七个穿长袍的人——七情护法。
他们手中各持一根光链,正在往爷爷体内注入……情绪能量?
不,是在抽取。
半夏看清楚了。
爷爷的身体,像过滤器。
七情护法将狂暴的、混乱的七情能量注入他体内,经过他灵枢印记的调和,变成温和的、平衡的能量,再被抽取出来,注入石台下方的……一个水晶棺中。
水晶棺里,躺着一个人。
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男人,穿着古朴的长袍,面容安详,像在沉睡。
但半夏感觉到,那人身上,散发着恐怖的、深渊般的气息。
“阁主……”沈清风低声道。
原来阁主不是影像,是真身。
他在沉睡,需要平衡的能量来“滋养”,或者……复活?
“爷爷!”半夏冲过去。
但七个护法同时抬手,七道光墙升起,将她挡住。
石台上,爷爷睁开眼睛。
看到半夏,他眼中闪过震惊,然后是……焦急。
“半夏……走!”他嘶哑地喊,“快走!”
“我要救你!”半夏手中灵枢针刺向光墙。
针尖与光墙碰撞,火花四溅。
但光墙纹丝不动。
“没用的。”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水晶棺中,阁主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坐起来,只是睁眼,看着半夏。
那双眼睛,是纯白色的,没有瞳孔,像两潭深不见底的乳泉。
“林半夏,我们又见面了。”阁主说,“不过这次,是面对面。”
“放开我爷爷!”半夏怒视他。
“放开?”阁主微笑,“是他自愿的。三年前,他找到我,说愿意用自己为‘炉鼎’,调和七情,换你平安长大。”
他顿了顿:“我答应了。这三年来,他在这里,每日承受七情冲刷,痛苦万分,但从未后悔。因为只要他在这里,我就不会去动你。”
半夏如遭雷击。
看向爷爷。
爷爷痛苦地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所以……”半夏声音颤抖,“你失踪,是为了……保护我?”
“是。”爷爷睁开眼,老泪纵横,“半夏,对不起……爷爷骗了你。但我不能让你卷入这场战争……你还太小……”
“现在我不小了!”半夏咬牙,“我能战斗!我能帮你!”
“不……”爷爷摇头,“你走吧。带着你的朋友,离开这里。仪式已经不可逆了……月圆之夜,我的身体会彻底‘融化’,所有调和好的平衡能量,会注入阁主体内,助他完全苏醒……”
“到那时,他会成为‘无情绪之神’,能剥夺所有人的情感……你阻止不了的……”
“我能!”半夏斩钉截铁,“我有七情镜,我有灵枢之力,我还有……朋友!”
她看向沈清风、阿杰、墨麟。
沈清风握紧刀:“守印人在此。”
阿杰虽然腿软,但挺直背:“我……我能断他的网!”
墨麟低吼,身体开始发光,准备变身。
阁主笑了。
“勇气可嘉。”他说,“但你们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神’。”
他轻轻抬手。
整个大厅,开始震动。
墙壁上的情绪结晶,同时发光。
七彩的光,汇聚成一道洪流,冲向石台上的爷爷!
“不——!”半夏扑过去。
但光墙依然挡着。
她眼睁睁看着,那道洪流,将爷爷吞没。
---
第七章 灵枢为炉
七彩光流中,爷爷的身体,开始……透明化。
像玻璃,像水晶。
能看见他体内的经络、血管、骨骼,都在发光。
而最亮的地方,是左肩——那个桑叶胎记的位置。
胎记脱离了他的身体,悬浮在空中,缓缓旋转,散发出柔和的金光。
“灵枢印记……离体了……”阁主的声音带着渴望,“完美的……平衡核心……”
胎记飘向水晶棺。
阁主张开嘴,要吞下它。
“休想!”半夏怒吼。
她双手结印——灵枢一脉的“夺印诀”。
这是禁术,强行召唤离体的灵枢印记,但会反噬自身。
可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以我之血,唤我之印!”她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光墙上。
血渗入光墙,墙开始龟裂。
同时,空中那个胎记,猛地一颤,转向半夏。
它在犹豫。
一边是原主(爷爷),一边是传承者(半夏)。
阁主皱眉:“有点意思……但,不够。”
他手指一点。
七情护法同时发力,七彩光链收紧。
爷爷发出痛苦的呻吟,身体更透明了。
胎记受到原主的牵引,又开始飘向水晶棺。
“沈清风!”半夏喊。
“明白!”沈清风挥刀,斩向那七根光链。
守印真刃砍在光链上,发出金属碰撞的巨响。
光链出现裂痕。
七个护法吐血,但没松手。
阿杰趁乱,拿出一个微型设备,接在大厅的墙壁上——那是他做的“情绪干扰器”。
设备启动。
墙壁上的情绪结晶,开始闪烁,不稳定。
光流变得紊乱。
墨麟变身了。
它从黑猫变成麒麟形态,头顶独角金光大盛,冲向水晶棺!
“镇情兽?!”阁主终于变色,“这东西不是灭绝了吗?!”
墨麟不理他,独角撞在水晶棺上。
棺盖出现裂纹。
阁主怒了。
他第一次,从棺中坐起。
纯白色的眼睛,看向半夏。
“既然你们找死……那就一起,成为我苏醒的祭品吧。”
他双手张开。
整个大厅,所有情绪结晶,同时爆炸!
七彩的碎片,如暴雨般射向所有人。
半夏用身体护住阿杰,背后被碎片击中,剧痛。
沈清风挥刀格挡,但碎片太多,手臂、肩膀被划出无数血痕。
墨麟用身体挡住大部分碎片,鳞片碎裂,鲜血淋漓。
而爷爷……
他被碎片贯穿,身体开始崩溃,像摔碎的玻璃人。
“爷爷——!”半夏嘶吼。
她不顾一切,冲破光墙,扑到石台边,抱住爷爷。
爷爷的身体,在她怀中,一点点化作光尘。
“半夏……”爷爷用最后的力量,抬手,抚摸她的脸,“别哭……爷爷……要去见你爸妈了……”
“不要……不要走……”半夏泪如雨下。
“记住……”爷爷的声音越来越轻,“灵枢一脉的使命……不是战斗……是治愈……”
“用你的能力……治愈这个世界……”
“还有……你左肩的胎记……不是诅咒……是……礼物……”
他的手,垂落。
身体,彻底化作光尘,消散。
只剩那枚桑叶胎记,悬浮在空中。
阁主大笑:“终于……是我的了!”
他伸手去抓。
但胎记,突然加速,飞向半夏。
没入她的左肩。
和她原本的胎记,融合。
轰——!
半夏感觉,一股浩瀚的、温暖的力量,从肩头爆发,席卷全身。
她的眼睛,变成了金色。
不是望气之眼的淡金,是纯正的、太阳般的金色。
她能“看到”更多。
看到情绪的流动,看到人心的暗伤,看到天地的平衡。
她看到了……爷爷最后的记忆。
三年前,爷爷主动找到阁主,提出交易:用自己为炉鼎,调和七情,换孙女平安。
阁主答应,但附加条件:三年后,若半夏觉醒,阁主会去“取”她。
爷爷同意了,因为他暗中做了手脚——他在自己体内,埋下了“灵枢自毁咒”。
一旦他死亡,咒语会启动,将所有调和好的平衡能量……引爆。
同归于尽。
现在,咒语启动了。
爷爷化作的光尘,开始发光。
越来越亮。
阁主察觉不对:“你……你做了什么?!”
爷爷的声音,从光尘中传出,回荡在大厅:
“老怪物……我陪你玩了三年……够了。”
“一起……下地狱吧。”
光尘爆炸。
不是物理爆炸,是能量的湮灭。
七彩的、平衡的能量,瞬间扩散,覆盖整个大厅。
阁主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开始消融。
七个护法也惨叫着化为飞灰。
那些情绪容器,脸上的壳碎裂,露出原本的脸,然后……倒下,不再有生命气息。
爆炸的冲击波,将半夏他们掀飞。
失去意识前,半夏看到——
阁主的水晶棺,碎裂。
他的身体,化作一摊白色的液体,渗入地下。
而大厅的墙壁,开始坍塌。
---
第八章 劫后余烬
半夏醒来时,躺在医院。
白色天花板,消毒水味。
她动了动,全身剧痛。
“别动。”沈清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转头。
沈清风坐在床边,手臂打着石膏,脸上贴着纱布,但眼睛亮着。
“你昏迷了两天。”他说,“阿杰轻伤,墨麟……它伤口愈合得很快,已经能下地跑了。阿婆在隔壁照顾老王。”
“阁主呢?”半夏哑声问。
“不知道。”沈清风摇头,“爆炸后,地下空间坍塌,我们被埋了半截,是墨麟挖出来的。等消防队来挖开,下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尸体,没有水晶棺,只有一堆情绪结晶的残渣。”
“爷爷……”
沈清风沉默,握住她的手:“林爷爷……是个英雄。”
半夏闭上眼睛,眼泪滑落。
但她没哭出声。
因为爷爷说:别哭。
三天后,半夏出院。
回到五味堂,一切如旧。
但少了爷爷的药香,少了爷爷的咳嗽声,少了爷爷在二楼书房翻书的声音。
陈阿婆把爷爷的旧物收好,放在一个箱子里,等半夏决定怎么处理。
半夏打开箱子。
里面是爷爷的医书、笔记、几件旧衣服,还有……一个怀表。
怀表很旧了,铜壳磨损。
她打开。
表盖内侧,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
照片上,年轻的爷爷抱着一个婴儿,笑得灿烂。
婴儿的左肩,有一个淡淡的、桑叶状的胎记。
是她。
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
“半夏百日。愿她一生平安喜乐,不必背负太多。”
眼泪终于决堤。
她抱着怀表,在爷爷的房间里,哭了很久。
哭完,她擦干眼泪。
把怀表挂在脖子上,贴身戴着。
然后,下楼。
诊室里,已经有病人在等。
一个中年女人,焦虑地搓着手:“林医生,我最近总是心慌,睡不着……”
半夏坐下,摊开病案纸。
“别急,慢慢说。”
她的声音很稳,像爷爷从前一样。
望气之眼,自然开启。
她看到女人心经缠绕的灰白忧思气,看到脾经的土黄郁结。
她写下诊断,开方,安抚。
女人拿着药方离开时,脸色好了很多。
沈清风在药柜后看着她,眼里有欣慰。
“接下来怎么办?”他问。
“五味堂,继续开业。”半夏说,“爷爷不在了,但他的病人还在。这座城市,需要灵枢一脉。”
“那七情阁……”
“阁主没死。”半夏看向窗外,“我能感觉到……他还在某个地方,沉睡,疗伤。但他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在那之前,我们要变强。”
她转身,看向沈清风、陈阿婆、阿杰(伤好后来帮忙),还有趴在一旁打盹的墨麟。
“我们要建立自己的‘防线’。”她说,“阿杰,你继续完善情绪防火墙,监控全城的情绪异常点。”
“沈清风,你教我守印刃法,我也教你灵枢针法。我们需要更强的战斗力。”
“阿婆,五味堂的日常交给你。同时,我们要开始培养新的‘情志医师’——光靠我一个人,不够。”
“墨麟……”她摸摸它的头,“谢谢你。以后,请多指教。”
墨麟蹭了蹭她的手心。
计划定下。
生活继续。
但半夏知道,战争只是暂停,还没结束。
阁主会卷土重来。
而在那之前,她要变得足够强,强到能保护所有人。
像爷爷保护她一样。
---
第九章 新的开始
一个月后。
五味堂的招牌重新漆过,“七情归正”四个字在阳光下闪着光。
后院多了一个小药圃,种着常用的草药。
二楼的书房,半夏和沈清风对坐,研究《灵枢真解》。
“这里说,灵枢之力达到‘圆满’时,能‘以情为针,治天地之疾’。”沈清风指着一段古文,“什么意思?”
“就是……不仅能治人的情志病,还能调理一方水土的情绪场。”半夏解释,“比如某个地方怨气太重,可以用灵枢针法疏导,改变气场。”
“像风水?”
“比风水更深入。”半夏说,“风水调的是‘形’,我们调的是‘神’。”
正说着,楼下传来陈阿婆的声音:“半夏!有客人!说是……政府的人!”
政府?
半夏下楼。
诊室里,坐着两个穿西装的男人,一个中年,一个年轻。
中年男人起身,递上名片:“林医生你好,我是市卫生局的副局长,姓周。这位是省中医药管理局的李处长。”
“您好。”半夏接过名片,“请问有什么事?”
周局长开门见山:“林医生,我们听说五味堂在情志疾病治疗方面有特殊疗效。最近市里要建立一个‘心理健康示范中心’,想邀请你……做特聘专家。”
半夏愣住。
“为什么是我?我没什么名气。”
“名气不重要,疗效重要。”李处长微笑,“我们调阅了五味堂近三个月的病例记录——陆明的暴食症,周建国的路怒症,顾小雨的强迫症,苏婉的梦游症,张杰的恐惧症,还有王富贵的狂笑症……全部治愈或显著改善。这在大医院都很难做到。”
他顿了顿:“而且,我们查到……你的爷爷林悬壶医生,三年前就是我们省‘情志医学研究项目’的特邀顾问。他的失踪……我们很遗憾。”
原来爷爷早就和政府有合作。
“示范中心具体做什么?”半夏问。
“治疗、研究、培训。”周局长说,“我们会给你最大的自主权,资金、场地、人员都配齐。只有一个要求:把你的治疗方法,系统化,标准化,推广出去。”
“为什么突然这么重视情志病?”
“因为……”周局长脸色凝重,“最近三个月,全市因情绪问题导致的极端事件,增加了三倍。自杀、暴力、群体癔症……我们怀疑,有某种……‘情绪污染’在扩散。”
情绪污染。
七情阁虽然暂时沉寂,但他们之前散布的情绪收集点、实验体、残留的情绪结晶,还在影响这座城市。
“我同意。”半夏说,“但我有几个条件。”
“你说。”
“第一,示范中心要以五味堂为基地,不能搬走。”
“可以。”
“第二,我要绝对的人事权和技术保密权。”
“可以。”
“第三,”半夏看向他们,“我要查看三年前‘情志医学研究项目’的所有资料,包括……我爷爷参与的绝密部分。”
两个官员对视一眼。
最终,李处长点头:“可以,但需要你签署保密协议。”
“没问题。”
合作达成。
送走官员,半夏回到后院。
沈清风在等她:“谈得怎么样?”
“我们要有一个正式的‘基地’了。”半夏说,“但这也意味着……我们正式走到了明处。七情阁的残余势力,可能会注意到我们。”
“那就让他们来。”沈清风握刀,“来一个,砍一个。”
半夏笑了。
这是爷爷走后,她第一次真心的笑。
“对了,”沈清风想起什么,“阿杰说,他监控到一个异常情绪信号……来自城东。”
“城东哪里?”
“老槐树。”沈清风说,“楚怀沙说他妻子的埋骨地。”
楚怀沙。
那个奉献了第八情痴妄的、七百年的痴情人。
半夏眼神一动。
“我们去看看。”
---
第十章 树下遗言
城东老槐树,据说有五百年树龄,树干需三人合抱。
树下,果然有一座小小的坟冢,没有墓碑,只有一块光滑的石头。
半夏站在树前。
凝神,望气。
她看到——石头下,萦绕着一缕极淡的、白色的气。
痴妄之气。
楚怀沙留下的。
她伸手,触碰那缕气。
瞬间,画面涌入脑海。
不是楚怀沙的记忆,是他妻子的。
一个古代女子,穿着素衣,坐在窗前写信。
信是写给楚怀沙的:
“怀沙,见字如面。”
“大夫说,我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别难过。生死有命,你我夫妻十年,已是上天恩赐。”
“只是遗憾,未能给你留下一儿半女。”
“我走后,你要好好活着,莫要执念。”
“若真舍不得我……就等我转世。来生,我们再续前缘。”
“永远爱你的,婉娘。”
信到这里结束。
但后面,还有楚怀沙用血写的、歪歪扭扭的字:
“婉娘,我等你。”
“一年,十年,百年……我都等。”
“我一定会……复活你。”
然后是漫长的、七百年的等待画面。
楚怀沙学道术,炼丹药,寻秘法,最后把自己炼成了活药引。
只为再见妻子一面。
半夏收回手,眼眶湿润。
“他等到了吗?”沈清风问。
“不知道。”半夏摇头,“但他的痴妄,成了第八情,救了很多人。”
她看向老槐树。
树枝上,系着一条褪色的红绸。
风吹过,红绸飘动。
像在告别。
也像在……祝福。
回去的路上,半夏问沈清风:“如果你爱的人死了,你会等七百年吗?”
沈清风想了想:“不会。”
“为什么?”
“因为如果她爱我,一定希望我好好活着,而不是困在回忆里。”沈清风认真地说,“而且……七百年太久了。我会努力过好这一生,然后……去下一世找她。”
半夏笑了:“很理性的回答。”
“我是守印人嘛。”沈清风也笑,“理性是职业病。”
两人并肩走着。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像两个战士,也像两个普通人。
回到五味堂,门口等着一个人。
苏婉。
她抱着一面锦旗,看到半夏,深深鞠躬:“林医生,我妈妈的镜子……谢谢你。”
锦旗上绣着:“灵枢妙手,七情归正”。
半夏接过:“你妈妈……会欣慰的。”
“嗯。”苏婉点头,“我决定……继承妈妈的工作。”
“什么工作?”
“守镜人。”苏婉说,“虽然镜子在你这里,但守护它的责任,我还在。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
“好。”
送走苏婉,天黑了。
五味堂亮起灯。
像这座城市里,一盏小小的、温暖的灯。
照亮那些被情绪困扰的人。
也照亮……前行的路。
半夏站在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每个人头顶,都飘着不同颜色的气。
喜、怒、忧、思、悲、恐、惊。
七情流转,生生不息。
这就是人间。
不完美,但真实。
而她,会在这里。
用草木为针,刺穿时代的隐疾。
用灵枢之力,守护人心的温度。
“进来吃饭了!”陈阿婆在屋里喊。
“来了。”半夏转身。
门关上。
“五味堂,永远开业”的牌子,在夜色中,静静发光。
---
【第六案·喜极而泣·完】
下一卷预告:
《七情归一·终章》
阁主未死,沉睡于地脉深处,等待复苏。
七情阁残余势力暗中集结,酝酿更大阴谋。
半夏整合五味堂、政府资源、守镜人家族、幸存实验体,建立“灵枢盟”。
而最终决战的关键,不在武力,不在医术,在于……
理解“第九情”的真正含义——
那超越七情、超越痴妄的,人类最本质的情感。
是爱?是恨?是慈悲?还是……
“所有说不出口的情绪,身体都会记得。”
五味堂,永远开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