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方禁录·第三案:完美囚笼

第一章 一尘不染的房间

旧城街的梧桐叶开始泛黄时,小雨第一次走进五味堂。

她十六岁,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短发齐耳,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进门时,她先跺了跺脚——虽然门外很干净,然后从书包里掏出纸巾,仔细擦了擦门框内侧,才跨进来。

“我预约了林医生。”她的声音很小,像怕惊动灰尘。

陈阿婆在药柜后抬头,看了她一眼,眉头微皱。

不是因为这孩子的礼貌,而是因为她周身缠绕的“气”。

灰白色的,如薄雾,又如蛛丝,密密麻麻,从她头顶垂下,缠绕全身。尤其在双手和胸口位置,灰白气几乎凝成实质,形成一层茧。

忧思之气。

但不同于陆明的土黄思气那种沉重感,这种灰白气更加……精细,更加有秩序。每一条气丝都笔直排列,互相平行,绝不交叉,像精心梳理过的线。

“这边请。”陈阿婆引她到诊室。

小雨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避开地板的缝隙,像在走独木桥。坐下前,她又用纸巾擦了擦藤椅扶手和椅面。

林半夏从里间走出来,看到小雨的瞬间,瞳孔微缩。

在她的望气之眼中,这个女孩像个被丝线缠绕的木偶。

灰白色的忧思气从她头顶的“百会穴”涌出,向下分流:一股沿手少阴心经到双手,一股沿足太阴脾经到双脚,最大的一股则缠住胸口“膻中穴”——心包经所过,主情志。

而在胸口那团灰白气中,隐约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像藤蔓的根须。

“姓名,年龄。”半夏坐下,摊开病案纸。

“顾小雨,十六岁,高二。”女孩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标准得像教科书插图。

“哪里不舒服?”

小雨沉默了几秒。

“我……控制不住自己。”她说,“要一直洗手,擦东西,整理。不整理就心慌,喘不过气。”

她抬起手。

半夏看到了。

十指指腹红肿,有些地方甚至破皮,露出粉色的嫩肉。指甲修剪得极短,几乎贴肉,边缘光滑得不正常——是用砂纸仔细打磨过的。

“一天洗多少次手?”半夏问。

“数不清。”小雨的声音开始发抖,“碰到门把手要洗,碰到钱要洗,碰到别人递的东西要洗……还有整理。书要按高矮排,笔要按颜色排,衣服要按季节和颜色排……排错了,就要全部重来。”

她突然抓住自己的头发。

“有时半夜醒来,发现书桌上有一支笔没放回笔筒,我会起来整理两个小时。第二天上学困得睁不开眼,但……控制不住。”

半夏看着她头顶的忧思气。

随着她的叙述,灰白气丝开始收紧,像无形的绳索,勒进皮肤。小雨的脸色越来越白,呼吸急促。

“除了这些,还有什么?”半夏的声音放柔。

“镜子。”小雨低下头,声音更小了,“我不敢照镜子。家里所有的镜子都盖起来了。但有时……我会在玻璃窗的倒影里,看到……”

“看到什么?”

“一个女孩。”小雨的声音几不可闻,“不是我。她在……整理我的房间。可我一回头,什么都没有。”

诊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动,沙沙响。

半夏的望气之眼,看到了小雨没说出来的部分——

在那团灰白忧思气的深处,确实有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像女孩的影子,正弓着身,一遍遍擦拭着看不见的桌面。

忧思化祟。

已经开始成形了。

“我需要去你家看看。”半夏说。

小雨猛地抬头,眼里闪过恐惧:“不……不行。”

“为什么?”

“太乱了。”她说,声音里带着哭腔,“昨天我没整理完,还……还很脏。”

但她的手指,正神经质地抠着膝盖上的校服布料,把平整的布料抠出细密的褶皱。

她在说谎。

她的房间,可能不是“乱”,而是……

半夏看向陈阿婆。阿婆微微点头,表示明白。

“小雨,这样。”半夏站起身,“今天先不治。我给你开一剂安神茶,你回去喝,好好睡一觉。明天下午放学后,我去你家拜访——不是看病,是家访,我是你们学校的特约心理顾问。”

她撒了个谎。

但小雨明显放松了一些:“好……谢谢林医生。”

半夏开了最简单的“甘麦大枣汤”:甘草、小麦、大枣,安神养心。小雨拿着药方,像捧着救命稻草,小心翼翼地离开。

她走后,陈阿婆开口:“那孩子身上的‘忧祟’,快成形了。”

“嗯。”半夏走到窗边,看着小雨远去的背影,“忧思伤肺,金郁不达。她追求绝对秩序,是因为内心有巨大的失控感。那失控感是什么?”

沈清风从后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古籍。

“我查到一些东西。”他把书放在诊桌上,“关于‘忧思祟’的记载。《古方禁录》里提到过,但很简略。而我爷爷留下的笔记里,有一段更详细的。”

他翻到某一页。

泛黄的纸上,用毛笔写着:

【忧思祟,状若白藤,生于心井,缠肺络。其宿主多追求洁净秩序,实为内心污秽之感外化。治法:喜胜忧,以暖阳之气破冰封。然有一特例——若祟中见‘镜影’,则非寻常忧思,乃‘代受之祟’。】

代受之祟。

四个字,让半夏心头一跳。

“什么意思?”她问。

“笔记里没细说。”沈清风皱眉,“但我记得小时候听爷爷讲过一个故事:有个母亲,女儿得了重病。母亲日夜忧思,最后自己没病,女儿却好了。可母亲身上长出了藤蔓状的纹路,像被什么东西缠住。后来有道士说,那是‘代受祟’——母亲把女儿的病症,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他看向门外小雨消失的方向。

“这个小雨,会不会也在替谁‘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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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沈清风的演技

第二天下午四点,五味堂。

沈清风站在镜子前,第无数次调整自己的“造型”。

花衬衫,七分裤,渔夫帽,脖子上挂着一串彩色珠子,脸上还架着一副圆框墨镜——镜片是平光的,但镜腿上粘着几根羽毛。

“怎么样?”他转过身,努力做出“活泼开朗”的表情。

林半夏在捣药,抬头看了一眼:“像马戏团逃出来的。”

陈阿婆笑出声:“挺好的,挺喜庆。小雨那孩子,就需要点热闹。”

今天要执行“喜胜忧”计划。

根据《内经》“喜胜忧”的理论,要用喜悦的情绪冲散忧思。但小雨的忧思已成祟,简单的笑话逗乐不够,需要强烈的、持续的喜气冲击。

所以半夏设计了方案:让沈清风假扮“搞笑家教”,连续三天去小雨家辅导功课,用夸张的表演、荒诞的教学方式,强行注入喜气。

同时,半夏以“心理顾问”身份家访,观察房间情况。

“记住。”半夏放下药杵,“你的任务不是真的教她学习,是让她笑。哪怕笑得尴尬,笑得勉强,也是笑。喜气会自然产生,冲击她的忧思气。”

“明白。”沈清风正了正渔夫帽,又想到什么,“对了,我查了小雨的背景。单亲家庭,母亲是会计,工作忙,很少回家。小雨成绩中上,但没朋友,独来独往。学校心理老师说她有‘强迫倾向’,建议就医。”

“她母亲同意治疗吗?”

“同意,但没时间陪。”沈清风耸肩,“所以这次家访,她母亲不在家。”

正好。

五点,两人出发。

小雨家在旧城边缘的一个老小区,六层楼,没电梯。楼道干净得异常——每一级台阶都一尘不染,扶手锃亮,连墙上的电表箱都擦得反光。

沈清风小声说:“这清洁程度……不像住的,像博物馆。”

四楼,402室。

敲门,小雨开门。她换了家居服,同样是洗得发白的棉质衣裤,但熨烫得笔挺。

“林医生……这是?”她看向沈清风,眼神警惕。

“这是沈老师,我们学校的特聘艺术辅导员。”半夏面不改色地撒谎,“他听说你喜欢画画,特意来指导你。”

小雨确实喜欢画画——半夏昨天看到她书包侧袋露出素描本的一角。

“艺术……辅导员?”小雨疑惑地看着沈清风的装扮。

“没错!”沈清风立刻进入角色,声音提高八度,手舞足蹈,“我是沈老师,专门教孩子们——放飞自我!拥抱快乐!让艺术像彩虹一样,哗啦啦铺满人生!”

他从背包里掏出一把彩色粉笔,在空中划出夸张的弧线。

小雨后退半步,但眼里有了一丝……好奇?

半夏趁机进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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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白色牢笼

客厅很普通,老式家具,但一尘不染。所有物品摆放整齐:遥控器在茶几正中,杯垫与桌角平行,沙发靠枕的褶皱都是对称的。

但真正让半夏停住脚步的,是小雨的卧室。

门开着一条缝。

她推开门。

然后,怔住了。

这不像一个十六岁女孩的房间。

没有玩偶,没有海报,没有杂乱的书堆。房间是纯白色的——白墙,白床单,白书桌,白窗帘。所有物品严格按照某种秩序排列:

书架上,书本按高度、颜色、书名字母顺序三重排序。

书桌上,文具呈扇形展开,每支笔之间的角度完全一致。

床上,被子叠成标准豆腐块,棱角分明。

衣柜门开着,里面的衣服按色系排列,从浅到深,像色谱。

而最让半夏心惊的,是墙上。

没有镜子——小雨说了,她盖住了所有镜子。但有一面墙,从天花板到地板,贴满了白纸。纸上用铅笔画出极其精细的网格,每个网格里写着字:

“6:00 起床,洗漱15分钟”

“6:15 整理床铺,误差不超过2分钟”

“6:30 早餐,咀嚼每口30次”

……

这是她的时间表,精确到分钟。

但不止这些。

半夏走近看,发现网格边缘,有极淡的铅笔痕迹,画着一些……符号?

像数学公式,又像某种符文。

她凝神,望气。

房间里的“气”,让她倒吸一口冷气。

整个房间,被灰白色的忧思气完全填满。气丝不是杂乱缠绕,而是排列成极其规则的立体网格——就像墙上画的平面网格,在三维空间展开。

网格的中心,是小雨的床。

床上方,灰白气最浓,已经凝结成一个茧状的团。团中,那个模糊的人形影子,正盘腿坐着,手在空中虚划,像在整理什么。

而房间的四个角落,各有一根粗壮的灰白气柱,从天花板垂到地板,像牢笼的栅栏。

这不是普通的忧思气。

这是“秩序之祟”——用绝对的规则,构建的囚笼。

“小雨。”半夏转身,“这些网格,是你画的吗?”

小雨站在门口,手指绞在一起:“嗯……我……我需要知道每件事该花多少时间。不然……会乱。”

“乱会怎样?”

小雨脸色更白。

“会……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什么事?”

她摇头,不肯说。

客厅里,沈清风已经开始他的“表演”。

他让小雨坐在餐桌旁,自己则站在椅子上,举着一本数学书,用说唱的方式讲三角函数。

“sin和cos,是一对好基友!你增我减,你减我增,永远不分手!来,小雨同学,跟我一起唱——”

他即兴编了一段荒诞的歌词,调子跑得离谱,动作夸张得像卡通人物。

小雨一开始僵硬地坐着,眼神茫然。但渐渐地,她嘴角抽搐了一下。

不是笑,是想笑又忍住。

但这就够了。

半夏看到,随着沈清风的表演,一股微弱的、明黄色的喜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飘向小雨。喜气接触到灰白忧思气的瞬间,像水滴入热油,“滋啦”一声,消融了一小片。

有效。

但太慢了。

照这个速度,要冲散整个房间的忧思网格,至少需要一个月。

而小雨胸口的忧祟,已经快破茧而出了。

“小雨。”半夏走回客厅,“我能看看你的画吗?”

小雨愣了一下,点头。

她从书包里拿出素描本,递过来时,手在抖。

半夏翻开。

第一页,是静物素描,一个花瓶,画得很好,线条精准,阴影细腻。

第二页,是风景,学校操场,同样精细。

第三页,第四页……都是正常的习作。

但翻到中间时,画风突变。

不再是写实,而是抽象的、扭曲的线条。黑色铅笔涂满整页,中间留出一小块空白,空白里画着……

一个人。

被丝线缠绕的人。

那个人,肩头有一个淡淡的印记。

桑叶形状。

半夏手指一紧。

“这是谁?”她尽量平静地问。

小雨凑过来看,眼神迷惑:“我……我不知道。有时脑子里会冒出一些画面,我就画下来。这幅……是我上周梦到的。”

梦到的。

梦到肩有桑叶的人。

和爷爷一样。

“你还梦到过什么?”半夏追问。

小雨想了想:“还梦到……一个房间。很大,很暗,有很多玻璃罐子,罐子里装着……彩色的水。有个人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好像在找什么。”

玻璃罐子。

彩色的水。

药引?

七情阁?

“那个人长什么样?”

小雨摇头:“看不清脸。但TA手里拿着一个东西……像罗盘,又不像。”

沈清风停止了说唱,凑过来看画。看到桑叶胎记时,他眼神一凝。

“小雨,”他摘下墨镜,语气认真起来,“你做这些梦的时候,身体有什么感觉?”

小雨咬嘴唇:“心慌……喘不过气。然后就会醒来,发现自己在……整理东西。停不下来。”

典型的强迫行为——用重复性动作,缓解焦虑。

但她的焦虑,可能不是来自现实压力。

而是来自……梦境传递的信息?

“今天先到这里。”半夏合上素描本,“沈老师明天还会来。小雨,你今晚试着做一件事——留一件东西不整理。比如,一支笔不放回笔筒,就让它躺在桌上。”

小雨脸色煞白:“不……不行……”

“试试看。”半夏看着她,“如果心慌,就深呼吸,告诉自己:乱一点,没关系。”

小雨手指掐进掌心,指甲印泛白。

但她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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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藤蔓破胸

离开小雨家,天色已暗。

回五味堂的路上,沈清风难得沉默。走到一半,他突然开口:“林医生,小雨梦里的桑叶人……是你爷爷吗?”

“可能是。”半夏脚步不停,“也可能……是我。”

“你?”

“爷爷说过,灵枢印记觉醒时,会辐射出特殊的气场。敏感者可能会梦见胎记图案,甚至感知到我的状态。”半夏看向远处高楼林立的城市,“小雨的强迫症,是半年前开始的。我算了一下时间……差不多是我左肩胎记开始频繁发热的时候。”

“你的意思是——你的觉醒,影响了她?”

“不一定是直接影响。”半夏摇头,“但七情阁可能在利用敏感者,追踪我的位置。小雨的忧思祟,也许不是自然形成,是……人为催化的。”

她想起老周出租车上的情绪残影,想起西郊路口的情绪漩涡。

七情阁在收集情绪。

而一个患有严重强迫症的少女,日复一日产生规律、强烈的忧思之气,简直是完美的“情绪采集点”。

小雨的家,可能也是一个节点。

“明天我需要仔细检查她的房间。”半夏说,“尤其是那面画满网格的墙。我怀疑,墙后有东西。”

第二天下午,沈清风继续他的“搞笑家教”表演。

今天他带了一堆道具:会吹泡泡的玩具枪,一捏就嘎嘎叫的橡皮鸭,还有一副扑克牌,说要教小雨“魔术数学”。

小雨依然拘谨,但比昨天放松了一些。沈清风表演一个极其拙劣的魔术——把纸牌“变没”,实际是掉进了自己袖子里——时,她终于笑了一声。

很轻,很短促。

但明黄色的喜气,明显浓了一分。

半夏趁这个机会,再次进入小雨的卧室。

她先检查了那面网格墙。

用手轻叩,墙面发出实心的闷响。后面没有空洞。

但她注意到,网格的线条,在靠近墙角的位置,有一个细微的……扭曲。

不是画错了,是线条本身在视觉上产生了弯曲。

像透过透镜看东西。

半夏凝神,望气之眼全力展开。

这一次,她看到了。

不是墙后有东西,是墙上的网格线条——那些铅笔痕,在“气”的层面,是活的。

每一根线条,都是一条细小的灰白气丝。成千上万条气丝,构成这个囚笼的骨架。而墙角那个扭曲的位置,是所有气丝的汇聚点。

像一个阵眼。

她走过去,蹲下身,仔细看墙角。

白色的墙漆下,隐约透出一点……暗红色?

像干涸的血迹。

很淡,几乎被覆盖。

她伸出手指,轻轻抚摸那个位置。

瞬间,一股冰凉的、粘腻的感觉从指尖传来。

不是物理触感,是“气”的触感。

灰白色的忧思气,沿着她的手指向上缠绕,试图侵入她的经络。

半夏立刻缩手,运转灵枢心法,将侵入的忧思气逼出。

指尖冒出一缕白烟。

这气……有攻击性。

不是自然形成的忧思气该有的性质。

果然是人造的。

她站起身,正要离开,余光瞥见床底。

床底很干净,连灰尘都没有。但靠近床头的位置,地板缝里,卡着一个小东西。

半夏趴下,伸手勾出来。

是一枚纽扣。

普通的白色衬衫纽扣,但扣眼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金色包边。

这种纽扣,她见过。

在爷爷的一件旧衬衫上。

爷爷失踪那天,穿的就是那件衬衫。

她捏紧纽扣,心脏狂跳。

爷爷来过这个房间。

什么时候?为什么?

她想起小雨梦里的桑叶人。

不是梦。

是爷爷真的来过,留下了气息,被敏感的小雨感知到了。

“林医生?”

小雨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半夏迅速收起纽扣,站起身:“我在检查房间的环境。小雨,你半年前……有没有见过一个老人?大概这么高,背有点驼,穿白衬衫。”

小雨愣了一下,眼神开始飘忽。

“我……我不知道……”

她在撒谎。

半夏看到了——她头顶的忧思气,突然剧烈翻腾,那个茧中的人形影子,猛地抬起头!

“小心!”半夏扑向小雨。

但晚了一步。

小雨突然捂住胸口,脸色惨白,张大嘴却发不出声音。她的胸口,灰白气茧炸开——

一根苍白的、藤蔓状的东西,从她胸口探出!

不是实体,是气的凝结,但已经接近半透明,能看到藤蔓表面细密的纹路。

忧思祟,成形了!

藤蔓迅速生长,分叉,像有生命般,缠向小雨的脖子!

沈清风冲进来,看到这一幕,倒吸一口冷气。

“喜气!快!”半夏喊。

沈清风反应过来,抓起桌上的橡皮鸭,疯狂捏。

嘎嘎!嘎嘎!嘎嘎!

滑稽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明黄色的喜气从他身上爆发,冲向藤蔓。

藤蔓被喜气冲击,动作一滞,但随即更疯狂地生长——它讨厌喜气,要扼杀喜气的源头!

半夏已经取出灵枢针。

但藤蔓的主根在小雨胸口,直接攻击,会伤到宿主。

“小雨!”半夏提高声音,“看着我的眼睛!”

小雨痛苦地抬头,眼神涣散。

“你心里最怕的,是什么?”半夏一字一句,“说出来!它才能离开你!”

小雨嘴唇颤抖。

藤蔓缠紧了她的脖子,她开始窒息。

沈清风冲上去,试图用手扯开藤蔓,但手穿过气态的身体,只抓到一片冰凉。

“是……是妈妈……”小雨终于挤出声音,“我怕……她不要我……”

话音落。

藤蔓突然停止生长。

然后,所有藤蔓,像录像倒放一样,缩回小雨胸口。

灰白气茧重新闭合。

小雨瘫倒在地,剧烈咳嗽。

半夏和沈清风扶起她,发现她胸口皮肤上,浮现出淡淡的、藤蔓状的红色纹路。

像胎记,但会动,正缓缓消退。

“那是……什么?”沈清风声音发干。

“忧祟的印记。”半夏看着小雨昏迷的脸,“她说出来了。但还不够。要彻底根除,需要知道全部真相。”

她看向窗外。

暮色降临。

小雨的妈妈,该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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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母亲的账本

晚上七点,小雨的母亲顾芳回来了。

她四十出头,穿着合体的职业套装,妆容精致,但眼下有深深的黑眼圈。看到家里有陌生人,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职业性的微笑。

“是林医生吧?小雨跟我提过。这位是……”

“沈老师,艺术辅导员。”半夏简单介绍,“顾女士,我们需要谈谈小雨的情况。”

顾芳请他们到客厅坐下,泡了茶。动作利落,但透着疲惫。

“小雨的病,给您添麻烦了。”她苦笑,“我工作忙,顾不上她。她从小就懂事,学习不用我操心,家务也自己做。没想到……”

“顾女士是会计?”半夏问。

“是,在一家贸易公司做财务主管。”顾芳揉了揉太阳穴,“最近公司账目有点问题,我天天加班。”

“半年前,小雨的症状开始出现。”半夏看着她,“那时候,您工作上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顾芳手一顿。

茶洒出来一点,她立刻抽纸巾擦,擦得很用力,像要擦掉什么脏东西。

“半年前……没什么特别的。”

她在说谎。

半夏看到了——顾芳头顶,也缠绕着灰白色的忧思气,但比小雨的淡很多,而且掺杂着……青黑色的怒气?

“顾女士。”沈清风突然开口,“小雨画了一幅画,画里有一个肩有桑叶胎记的人。您见过这样的人吗?”

顾芳猛地抬头。

眼神里有震惊,有恐惧,还有……愤怒?

“谁让你们看她的画的?!”她声音拔高,“那是隐私!”

“我们是为了治疗。”半夏平静地说,“小雨的强迫症,可能不是单纯的心理学问题。它和某些……特殊的人有关。”

顾芳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手指神经质地敲打大腿。

良久,她停住。

“半年前,我确实见过一个老人。”她声音很低,“他来公司找我,说……说我们公司的账有问题。”

“账有问题?”

“不是普通的错账。”顾芳坐回沙发,双手捂住脸,“是……洗钱。我们公司,在帮一个地下组织洗钱。那个组织叫……七情阁。”

半夏和沈清风对视一眼。

“老人说,七情阁用情绪交易,洗钱只是掩护。他们要买一种特殊的‘容器’,用来装情绪能量。”顾芳的声音在颤抖,“他让我收集证据,报警。我……我拒绝了。我有小雨要养,不能丢了工作,更不能惹上那些人。”

“然后呢?”

“老人没强求,只给了我一张名片,说如果改变主意,或者遇到危险,可以找他。”顾芳从钱包里抽出一张泛黄的名片。

半夏接过。

名片很简单,只有一个名字:

林悬壶。

和一个地址:

旧城街17号,五味堂。

是爷爷。

“他走后没多久,我就发现……小雨不对劲。”顾芳的眼泪掉下来,“她开始洗手,整理,不敢照镜子。我带她看心理医生,吃药,没用。而且……而且我发现,她在偷偷看我的账本。”

“账本?”

“公司的秘密账本,我藏在家里的。”顾芳看向小雨的卧室,“她可能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那些数字……那些交易记录……我不知道她看懂多少,但她一定感觉到了危险。”

强迫症,是一种应对机制。

当现实压力大到无法承受时,人会通过重复的、有秩序的行为,来获得控制感,缓解焦虑。

小雨的“完美囚笼”,不是为了囚禁自己。

是为了囚禁……她看到的秘密。

“那个账本,还在吗?”半夏问。

顾芳点头,从卧室衣柜顶层的夹层里,取出一个黑色的硬皮本。

半夏翻开。

前面是正常的公司账目,但从中间开始,出现了奇怪的条目:

【7月15日,收入:喜气罐 x3,单价¥50,000】

【7月22日,支出:怒核培养费,¥120,000】

【8月5日,收入:悲泪结晶 x5,单价¥80,000】

不是钱,是情绪交易。

最后一页,有一行手写的备注:

【九情归一计划:已收集喜、怒、忧、思、悲、恐六情。惊情待收。灵枢容器已锁定,待胎记成熟即可取。地点:西郊旧医院,地下三层。】

灵枢容器。

半夏的左肩,隐隐发热。

“这个账本,你给警察看过吗?”沈清风问。

顾芳摇头:“不敢。七情阁的人……无处不在。我们公司的保安,公司的客户,甚至……小雨学校的副校长,都是他们的人。”

她抓住半夏的手,指甲掐进肉里。

“林医生,我错了。我不该隐瞒。但现在……求你救救小雨。她是因为我的懦弱,才变成这样的。”

半夏合上账本。

“我会救她。”她说,“但需要你配合。”

“怎么配合?”

“明天,你去报警。把这个账本交给经侦支队——我认识一个可靠的警官。”半夏写下联系方式,“同时,你要演一场戏。”

“演戏?”

“对。”半夏看向小雨的卧室,“你要让小雨知道——妈妈不怕了,妈妈要反抗了。她的强迫症,根源是你的恐惧。如果你不恐惧了,她的囚笼,才能打开。”

顾芳用力点头:“好!我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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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喜胜忧,破茧

第三天,沈清风的“搞笑家教”升级了。

他不再是一个人表演,而是带来了一支“乐队”——其实是几个他在民俗学系认识的、同样不靠谱的同学。一个弹尤克里里,一个敲饼干盒当鼓,一个吹口琴。

四个人在小雨家的客厅,开了一场荒诞至极的“音乐会”。

歌词全是即兴胡编:

“小雨小雨别发呆,跟着节奏摇起来!”

“作业作业算什么,今天咱们只唱歌!”

“抹布扫帚放一边,快乐才是正经事!”

噪音震天。

但这一次,小雨没有躲。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这群大人像孩子一样胡闹,嘴角一点点上扬。

然后,笑出声。

不是短促的笑,是持续的、放开的笑。

明黄色的喜气,如阳光般从她身上涌出。灰白色的忧思网格,在喜气的冲击下,开始大片大片消融。

卧室里,半夏站在网格墙前。

她手里拿着爷爷的那枚纽扣,按在墙角的“阵眼”位置。

纽扣触碰到墙面的瞬间,暗红色的血迹浮现,发出微弱的红光。

接着,整面墙的网格线条,开始扭曲、变形、断裂。

像电路被切断。

房间里的灰白气丝,一根根崩断。

床上的气茧,剧烈颤抖。

茧中的人形影子,开始挣扎,想要破茧而出——但这一次,不是攻击,是……解脱。

半夏走到床边,取出灵枢针。

针尖对准气茧。

“顾小雨。”她轻声说,“你妈妈今天去报警了。她说,她不怕了。那些坏人,会被抓的。你看到的秘密,不再是秘密了。你可以……放松了。”

针落。

刺入气茧。

不是破坏,是引导。

引导茧中的忧思之气,顺着针尖,缓缓流出,导入半夏手中的琉璃瓶。

灰白色的液体,在瓶中汇聚。

这是“极致的忧思”——一个少女,为了保护母亲,把自己关进秩序囚笼的全部重量。

收取药引的过程,半夏感受到了小雨的记忆碎片:

· 妈妈深夜加班归来,抱着账本哭泣。

· 看到账本上“洗钱”“七情阁”的字样,听不懂,但本能地害怕。

· 开始洗手,洗掉“脏东西”。

· 开始整理,让一切“有序”,好像这样危险就不会发生。

· 梦到一个老人,肩有桑叶,对她摇头,说“孩子,别怕”。

· 醒来发现自己在擦墙,擦到手指破皮。

最后,是昨天妈妈的话:“小雨,对不起。妈妈错了。妈妈要去把坏人抓起来。”

所有的记忆,汇成一句话:

“妈妈,我可以不用再保护你了吗?”

气茧彻底消散。

人形影子化作光点,消失。

小雨从客厅跑进来,脸上还带着笑,但眼泪流下来。

“林医生……我……我好像……轻松了。”

她胸口的藤蔓纹路,完全消失。

半夏收针,盖上琉璃瓶。

灰白色的忧思药引,在瓶中缓缓旋转。

“结束了。”她说,“你的囚笼,已经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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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旧医院的地址

当天晚上,五味堂。

半夏、沈清风、陈阿婆围坐在诊桌前。桌上摊着顾芳给的账本,和那枚纽扣。

“西郊旧医院,地下三层。”沈清风指着账本上的备注,“这地方我知道。上世纪六十年代建的传染病医院,九十年代废弃。传说闹鬼,没人敢去。”

“七情阁的老巢?”陈阿婆皱眉。

“至少是一个据点。”半夏看着纽扣,“爷爷去过小雨家,查到了账本,知道了这个地点。然后……他就失踪了。”

她看向沈清风:“你的《守印秘录》里,有没有关于七情阁据点的记载?”

沈清风点头:“有。七情阁的据点,通常建在‘情绪节点’上——就是城市七情气脉的交汇处。西郊旧医院,正好在三条气脉的交点:一条怒气脉从老工业区来,一条悲气脉从公墓区来,一条恐气脉从……刑场旧址来。”

三情交汇。

加上他们收集的喜、思、忧,以及还未收集的“惊”。

七情俱全。

“九情归一。”半夏低声说,“他们需要九种情绪。七情之外,还有两种是什么?”

沈清风摇头:“《秘录》里没写。但提到过,第九情是‘灵枢之情’,需要完全觉醒的灵枢印记承载者自愿奉献。”

自愿。

爷爷信里说,他是自愿配合。

但半封信背面,写着“救我”。

矛盾。

“我们需要去看看。”半夏说,“但不是硬闯。先侦查。”

她看向窗外。

夜色中,城市灯火璀璨。

但她看到,七种颜色的气,正从四面八方,向西郊方向流动。

像百川归海。

“墨先生给的三天期限,还剩两天。”沈清风提醒,“如果去旧医院,就可能错过和他的约定。”

“我知道。”半夏收回目光,“所以,我们分头行动。你和阿婆留在五味堂,应付墨先生。我去旧医院。”

“你一个人去?”沈清风站起,“太危险!”

“人多了反而容易被发现。”半夏摇头,“我有望气之眼,能避开他们的警戒。而且……我需要确认爷爷到底在不在那里。”

她看向陈阿婆:“阿婆,如果我天亮前没回来,你们就去报警,把账本和所有证据交给警方。”

陈阿婆抓住她的手,老眼含泪:“半夏,你一定要小心。你爷爷把你托付给我,我不能让你……”

“阿婆。”半夏反握住她的手,“如果我回不来,五味堂就交给你。药柜下层暗格,有灵枢一脉的全部传承。如果沈清风愿意,可以让他学。”

沈清风愣住:“我?”

“守印人,本就该学灵枢之术。”半夏看着他,“我爷爷说过,沈家祖上,本就是灵枢一脉的护法医师。”

她起身,开始准备。

灵枢九针,全带上。

特制香药,各色一瓶。

爷爷的纽扣,揣进口袋。

最后,她看向药柜上层,那一排琉璃瓶。

第一瓶,陆明的“冷静自信”——明黄喜气。

第二瓶,老周的“愤怒十年”——青黑怒气。

第三瓶,小雨的“守护之忧”——灰白忧气。

三情已集。

她的路,还很长。

“我走了。”她推开门。

小黑从后院窜出来,咬住她的裤脚,喵喵叫,不让走。

半夏蹲下身,摸摸它的头:“小黑,看好家。等我回来。”

小黑松开嘴,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然后,做了一个惊人的动作——

它抬起前爪,在地上,画了一个符号。

七条线,纠缠成漩涡。

七情阁的标志。

然后,它用爪子,在漩涡中心,点了一下。

像在说:那里,是核心。

半夏怔住:“小黑……你到底是什么?”

小黑蹭了蹭她的手,转身跳上墙头,消失在夜色里。

沈清风走过来:“它可能……不是普通的猫。”

“我知道。”半夏站起身,“我该出发了。”

她走进夜色。

左肩的胎记,开始发热。

像在呼唤什么。

也像在警告什么。

---

第八章 地下三层的玻璃海

西郊旧医院,比她想象的更破败。

五层楼,红砖墙,窗户几乎全碎,像空洞的眼眶。院子里荒草齐腰,废弃的救护车锈成铁壳。

但半夏的望气之眼,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医院上空,盘旋着三股气流:青黑怒气如龙卷,淡金悲气如雨丝,深蓝恐气如寒雾。三股气在楼顶交汇,形成漩涡,然后——灌入地下。

入口在一楼大厅,一个被铁柜掩盖的电梯井。

电梯早已停用,但井道里有梯子。半夏爬下去,越往下,空气越冷,不是温度低,是“气”的阴寒。

地下三层。

梯子到底,面前是一扇锈蚀的铁门。

门上,刻着七情阁的符号。

但门没锁。

轻轻一推,开了。

然后,半夏看到了。

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像体育馆那么大,挑高十几米。空间中央,矗立着九根粗大的玻璃柱,每根柱子直径超过两米,里面装满彩色的液体:

· 第一柱,明黄色,沸腾如金汤——喜。

· 第二柱,青黑色,翻滚如铁水——怒。

· 第三柱,灰白色,黏稠如蛛网——忧。

· 第四柱,土黄色,沉淀如泥沼——思。

· 第五柱,淡金色,闪烁如泪光——悲。

· 第六柱,深蓝色,凝固如寒冰——恐。

· 第七柱,赤紫色,爆裂如雷电——惊。

· 第八柱,空的。

· 第九柱,也是空的。

七情已集其七。

第八柱,标注着“第八情:众生痴妄”。

第九柱,标注着“第九情:灵枢归一”。

玻璃柱之间有管道连接,液体缓缓流动,最终汇向中央一个巨大的、青铜丹炉。丹炉下燃烧着幽蓝色的火焰,炉身刻满符文。

而丹炉旁,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她,白大褂,头发花白。

听到脚步声,那人转过身。

林悬壶。

爷爷。

三年未见,他苍老了许多,但眼睛依然清澈。看到半夏,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半夏,你来了。”

声音温和,像从前在五味堂叫她吃饭。

半夏站在原地,没动。

“爷爷。”她声音发干,“你是自愿的,还是被囚禁的?”

林悬壶走近几步。灯光下,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行动自由,没有镣铐,没有看守。

“我是自愿的。”他说,“但不是为了帮他们炼丹,是为了……阻止他们。”

他指向那八根玻璃柱。

“七情阁收集七情,是为了炼制‘万情丹’——服者将失去所有情感,成为绝对理性的‘圣人’。他们认为,这样能消除人类的痛苦、战争、贪婪。”

“但情感,是人的本质。”半夏说。

“对。”林悬壶点头,“所以我告诉他们,七情不够。需要八情、九情。第八情是‘痴妄’,第九情是‘灵枢’。我说,灵枢完全觉醒者,能将七情调和,炼出真正的‘平衡丹’,让人拥有情感,但不被情感控制。”

“他们在等你觉醒?”

“在等。”爷爷看着她,眼神复杂,“也在催熟。你最近遇到的病人——陆明、老周、小雨,都是他们安排的。他们用这些极致情绪刺激你,加速你胎记的成熟。”

半夏想起墨先生的邀请,想起那些“巧合”的病人。

原来都是局。

“那你为什么写信说‘救我’?”她从怀里掏出那半封信。

林悬壶看到信,苦笑。

“那是我刚被抓来时写的。那时我还想逃。但现在……我改主意了。”他指向空着的第八柱,“第八情‘痴妄’,需要一个人自愿奉献一生的执念。我已经准备好了——用我对中医传承的痴妄,填满这一柱。”

“然后呢?”

“然后,第九柱,需要你的‘灵枢之情’——不是全部,只是一部分。你的胎记完全觉醒后,可以分出一缕本源情气,注入第九柱。八情加灵枢,可以炼出‘平衡丹’。到时候,七情阁会信守承诺,放我们走,并停止极端计划。”

他说得恳切。

但半夏看到了——爷爷说话时,头顶的气,在剧烈波动。

灰白色的忧思气中,掺杂着一缕……深黑色的、她从未见过的气。

像谎言的颜色。

“爷爷。”她轻声问,“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你是自愿的吗?”

林悬壶看着她。

三秒。

然后,他眼里的光,黯淡下去。

“半夏……对不起。”

话音落。

周围阴影里,走出七个人。

穿着七种颜色的长袍,戴着面具,只露出眼睛。他们是七情阁的“收魂使”,每人负责一种情绪。

墨先生也在其中,穿黑袍,代表怒。

“林小姐,欢迎。”墨先生微笑,“你爷爷的表演,还不错吧?”

林悬壶低下头,肩膀垮下去。

“他们……给我下了‘情蛊’。”他声音颤抖,“我说不了谎。但如果不说他们教的话,蛊就会发作,让我生不如死。”

半夏明白了。

爷爷是囚徒,也是诱饵。

引她来的诱饵。

“所以,现在是要抓我?”她平静地问。

“不,是邀请。”墨先生走近,“你的胎记,还差最后一点成熟。我们需要你……体验一种极致的情绪。”

“什么情绪?”

墨先生拍了拍手。

两个收魂使推着一个轮椅出来。

轮椅上坐着一个人。

穿着病号服,低着头,长发遮脸。

但半夏认出了那个身形。

顾小雨。

“小雨?”她冲过去。

小雨抬起头。

眼睛是空洞的,没有焦距。她的胸口,灰白色的忧思气重新凝结,但这次,气中混杂着……赤紫色的惊气。

惊与忧交织。

她在恐惧,也在忧虑。

极致的恐惧。

“你们对她做了什么?!”半夏怒视墨先生。

“只是让她看到了……真相。”墨先生微笑,“她妈妈的报警,失败了。证据被销毁,警察里也有我们的人。现在,她妈妈因‘做假账’被拘留,可能判十年。”

他俯身,在小雨耳边轻声说:“告诉她,你看到了什么?”

小雨嘴唇颤抖。

“妈妈……在监狱里……被人打……流血……”她语无伦次,“是我……是我害的……如果我没说出来……如果我没好……”

极致的愧疚,混合极致的恐惧。

惊与忧,在她体内爆炸。

她胸口的忧思祟,开始异变——藤蔓变成赤紫色,长出尖刺。

“这就是第八情。”墨先生看向半夏,“惊忧交织,是‘痴妄’的变种。但还不够。需要再加一把火——”

他挥手。

一个收魂使举起针管,走向小雨。

针管里,是赤紫色的液体——纯粹的惊气结晶。

注入,小雨就会情绪崩溃,成为第八柱的“药引”。

“住手!”半夏挡在小雨身前。

“可以。”墨先生点头,“你代替她。你的灵枢之情,比她的惊忧更珍贵。只要你自愿进入第九柱,我们就放了她和她妈妈。”

选择题。

用自己换小雨。

或者,看着小雨被摧毁。

半夏看着爷爷。

爷爷痛苦地闭上眼,无声地说:跑。

她看向小雨。

女孩眼神涣散,但还在喃喃:“妈妈……对不起……”

她想起小雨画里的桑叶人。

想起她梦里的玻璃罐。

想起她说“我怕妈妈不要我”。

这个女孩,已经承受了太多。

半夏深吸一口气。

“好。”她说,“我自愿进第九柱。但你们要先放了她和她妈妈,并且……让我爷爷离开。”

墨先生微笑:“成交。”

他挥手,收魂使放开小雨,推着轮椅离开。

爷爷被两个收魂使带向出口。

经过半夏身边时,爷爷突然抓住她的手,往她手心塞了一样东西。

很小,很硬。

然后他被推走。

半夏握紧手心,没看。

她走向第九根玻璃柱。

柱门打开,里面是空的,但内壁刻满了符文。她走进去,转身,面对墨先生。

“开始吧。”她说。

柱门关闭。

液体开始注入——不是彩色的情绪液体,是透明的、冰凉的营养液。很快淹没她的脚踝,膝盖,腰。

她要被活生生制成“药引”。

但她的手心,爷爷给的东西,开始发热。

她低头,张开手。

是一枚小小的、玉质的桑叶。

爷爷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不是真实声音,是留在玉叶里的意念:

“半夏,第九柱的符文,有一个漏洞——左上角第三行第七个符,是反的。用你的血涂在那个符上,整个阵法会逆转三秒。抓住那三秒,打碎柱子,逃。”

“记住,逃出去后,去五味堂地下密室。那里有灵枢一脉最后的底牌。”

“爷爷对不起你。”

“但要相信——情感,永远不能被控制,也不能被消除。”

“我们能做的,是学会与它共存。”

液体淹到胸口。

半夏抬头,看向左上角。

果然,有一个符文,是反的。

她咬破指尖,血珠渗出。

还剩最后一秒。

她伸出手,将血,抹在那个反符上。

---

第九章 三秒逆转

血触及符文的瞬间。

整个地下空间,所有的灯光,同时熄灭。

不是黑暗,是……绝对的静默。

所有的声音消失,所有的气流停止,连丹炉下的幽蓝火焰都凝固了。

时间,仿佛静止。

只有半夏能动。

她看到——玻璃柱外的墨先生和其他收魂使,像被定格的电影画面,表情凝固在惊愕。

爷爷说的“三秒逆转”,不是时间倒流,是阵法核心的短暂崩溃。

三秒。

第一秒,她一拳砸向玻璃柱内壁——灵枢针法灌注于拳,气劲爆发。

裂纹蔓延。

第二秒,她连续出拳,裂纹如蛛网扩散。

第三秒,最后一拳。

轰——!

玻璃柱炸裂!

冰凉的营养液如洪水倾泻,半夏从碎片中跃出,落地翻滚。

时间恢复流动。

墨先生反应过来,怒吼:“抓住她!”

七个收魂使同时扑来。

半夏头也不回,冲向出口。

她知道自己打不过七个,但她的目标不是战斗,是逃跑。

地下空间很大,她借着玻璃柱和管道的掩护,蛇形走位。一个穿红袍的收魂使(喜)挡在前面,手中撒出一把明黄色粉末——喜气迷魂粉。

半夏屏息,灵枢针刺自己“人中穴”,保持清醒,一脚踢翻旁边的工具车,车上的瓶瓶罐罐砸向红袍人。

混乱中,她冲到电梯井。

梯子还在。

她向上爬,速度飞快。

下面,墨先生的声音传来:“她跑不了!启动‘七情锁魂阵’!”

整个地下空间,七根玻璃柱同时发光,七色光线交织成网,向上笼罩。

但半夏已经爬到一楼。

她冲出电梯井,冲向医院大门。

七色光网追出来,像活物般缠绕。

眼看就要被追上——

一道黑影从旁边草丛扑出!

小黑!

它一口咬向光网,琥珀色的眼睛爆发出金光。光网被咬出一个缺口。

“小黑!”半夏喊。

小黑跳上她肩膀,对着追出来的收魂使龇牙。

墨先生走出医院大门,脸色阴沉。

“林半夏,你逃不掉的。”他手中凝聚出一把青黑色的气刃,“整个西郊,都是我们的地盘。”

半夏后退,背靠围墙。

无路可退。

但就在这时——

远处传来警笛声。

红蓝警灯闪烁,数辆警车冲进医院院子。

顾芳从第一辆车上跳下来,大喊:“警察!不许动!”

她身后,是全副武装的刑警。

墨先生脸色一变,咬牙:“撤!”

七个收魂使化作七色烟雾,消散在夜色中。

警察冲过来,顾芳抱住半夏:“林医生!你没事吧?小雨……小雨呢?”

“她安全了。”半夏喘着气,“在……”

她看向医院里面。

两个警察扶着小雨走出来。女孩已经清醒,看到妈妈,哭着扑过来。

母女抱头痛哭。

带队的警官走过来,是半夏之前联系的那位:“林医生,谢谢你提供的线索。我们突击了七情阁的几个窝点,抓了二十多人。但主犯……跑了。”

他指的是墨先生。

“够了。”半夏说,“至少,暂时阻止了他们。”

她看向小黑。

小黑舔了舔爪子,跳下她肩膀,走向草丛,回头看她一眼,像在说:跟上。

半夏对警官说:“这里交给你们。我还有事,先走。”

她跟着小黑,消失在夜色里。

---

第十章 灵枢密室

回到五味堂,已是凌晨四点。

陈阿婆和沈清风都没睡,在门口焦急等待。看到半夏回来,两人都松了口气。

“半夏!你没事吧?”陈阿婆上下检查。

“没事。”半夏看向沈清风,“我爷爷呢?”

沈清风摇头:“没回来。墨先生的人把他带走了,不知去向。”

意料之中。

半夏走向药柜,推开柜子——柜子后面,是一面普通的墙。

但她按照爷爷玉叶里的指示,在墙上特定位置,连敲七下:三长,两短,两长。

墙无声滑开。

露出向下的台阶。

“这是……”沈清风惊讶。

“灵枢一脉的密室。”半夏走下去,“我爷爷说,这里有最后的底牌。”

台阶很深,通向地底。

密室不大,二十平米左右。墙上嵌着夜明珠,发出柔和的冷光。

中央有一个石台,台上放着一个木盒。

盒盖上刻着字:

“致完全觉醒的灵枢传人:

若你打开此盒,说明七情阁已现,九情归一将成。

盒中有三物:

一、《灵枢真解》全本,助你掌握完全之力。

二、守印人之刃的‘真刃’,可斩情祟,破邪阵。

三、初代灵枢祖师的一缕残念,会告诉你……真相。”

半夏打开盒子。

第一层,是一本比《古方禁录》更古旧的书,羊皮封面,金线装订。书名:《灵枢真解》。

第二层,是一把短刃——和沈清风那把守印刃很像,但更古朴,刀身布满暗红色纹路,像干涸的血。

第三层,是一个小小的水晶瓶,里面封着一缕白色的光。

她拿起水晶瓶,打开瓶塞。

光飘出来,在空中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影。

看不清面目,但能感觉到,那是一个老者,仙风道骨。

残念开口,声音直接在她脑中响起:

“后世传人,你终于来了。

老夫乃灵枢一脉初代,林灵枢。

七百年前,我与师兄共创‘情志医道’,本欲以医术平衡世人七情,消弭痛苦。

但师兄走火入魔,认为情绪是万恶之源,应彻底清除。他叛出师门,创立‘七情宗’,即七情阁前身。

他为炼制‘无情丹’,屠杀千人,取极致情绪。我与之决战,两败俱伤。

临死前,我将灵枢印记散入血脉,设下封印:每隔百年,印记会重新凝聚,出现完全觉醒者。觉醒者需在三十岁前,集齐‘八情药引’,加上自身的‘灵枢之情’,炼制‘平衡丹’——此丹可调和七情,亦可……彻底摧毁七情阁的‘无情丹炉’。”

残念顿了顿。

“你,是第七代完全觉醒者。

时间不多了。七情阁的‘九情归一’,实为‘无情丹’的终极版。一旦炼成,服丹者将丧失所有情感,成为行尸走肉,且会传染——情感丧失会如瘟疫般扩散,最终……整个人类,将变成无情的机器。”

“你要做的,是在他们丹成之前,先炼出‘平衡丹’。

你已收三情药引,还需五情:思、悲、恐、惊,以及……第八情‘痴妄’。

第八情,需一个自愿奉献毕生执念之人。此人选,老夫已有安排——他很快会来找你。”

“最后,记住:

灵枢之意,非控情,乃通情。

平衡之道,非无情,乃深情而不溺,喜乐而不狂,哀而不伤,怒而不暴。”

残念说完,光点消散。

密室恢复安静。

半夏握紧《灵枢真解》和守印真刃。

沈清风走过来:“初代祖师说了什么?”

半夏把内容复述一遍。

沈清风听完,沉默良久。

“所以,你要在七情阁之前,炼出平衡丹。”他说,“但第八情‘痴妄’……谁会自愿奉献毕生执念?”

话音刚落。

楼上,传来敲门声。

急促,慌乱。

陈阿婆跑下去开门,很快又跑上来,脸色古怪。

“半夏……有客人。他说……他等了七百年。”

半夏和沈清风对视一眼,走上楼梯。

五味堂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看起来三十多岁,穿着不合时宜的长衫,面容清癯,眼神沧桑得像活了很久。

他看到半夏,深深鞠躬。

“第七代灵枢传人,在下楚怀沙,初代祖师之徒,亦是……第八情‘痴妄’的奉献者。”

他抬起头。

眼中,是七百年的执念。

“我痴妄于……复活我的妻子。为此,我把自己炼成了‘活药引’,等了七百年,等一个完全觉醒的灵枢传人,来完成这场交易。”

他解开衣襟。

胸口,有一个发光的、漩涡状的印记。

第八情痴妄,就在那里。

---

【第三案·完美囚笼·完】

下一案预告:

《惊夜梳头》

画廊策展人苏婉,每夜子时梦游梳头,至头皮渗血。

淡金悲气混合赤紫惊气,凝结成“悲泣祟”——无面女子,手持虚幻木梳。

治疗需“喜胜悲”,但苏婉的悲,源于三年前母亲肺癌去世。

而当年为苏母诊治的医生,正是林悬壶。这是爷爷失踪前最后一案,其中隐藏着……七情阁与灵枢一脉的终极秘密。

“所有说不出口的情绪,身体都会记得。”

五味堂,永远开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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