拧不开瓶盖，是给你面子。
那时住在七楼，无电梯那种。普通的居民楼，楼梯窄窄的，水泥台阶磨得发亮，扶手是绿色或者灰色的铁管，有些地方掉了漆，摸上去毛糙糙的。住久了，你会有一种身体的直觉——一进楼道，闻到各家各户飘出来的饭菜味，听见自己脚步声在楼梯间里空空地弹，腿就开始自动分配力气了。哪一级台阶缺了角，哪一段扶手松了螺丝，闭着眼都知道。
可每一次抱水上楼，还是新的劫。
十二升，十二公斤，超市里拎起来的时候不算什么，结账时还觉得轻巧。等走到楼道口，往怀里一拢，那东西就变成了一个不会说话的孩子，沉默地、固执地往下坠。上一级，换一口气；再上一级，把重心从左肩挪到右肩。到四楼时汗顺着鬓角流下来，到六楼时手臂开始发抖，但我不能停——停下来，就再也起不去了。那个信念是身体自己长出来的，跟意志无关，跟命有关。
心脏跳得梆梆响，可脚步没停。这没什么好炫耀的，不过是生活教我的基本课——有人递水时，我手无缚鸡之力；没人撑伞时，我便是自己的屋檐。你以为女人是水做的？对，是水做的。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能涓涓细流也能决堤千里。
钱是好东西，我从不否认。我喜欢它带来的体面与自由，喜欢它能让我在冷的时候买件暖和的衣裳，在饿的时候不必看人脸色。可若有人想用几枚铜板来量我的脊梁，那便是他瞎了眼。我穿平价衣裳能走出万千气象，戴地摊耳环也能摇曳生姿。我的贵气不是标价签给的，是骨子里长出来的。那些以为用物质就能困住我的人，后来都发现，我早已站在他们够不着的地方，浅浅地笑。
爱也是好东西，我一样珍惜。我把真心捧出来时，滚烫而完整，可以为你洗手作羹汤，也可以陪你熬夜谈梦想。但我的温柔有门槛，我的付出有底线。若你把它当作廉价的讨好，那便是我收回的时候了。我转身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没来过一样，但我的世界里，从此便没有你这个人了。这不是狠心，是清醒。
我真诚得像个孩子，看见花开就欢喜，听见谎言就皱眉。你若骗我，我不拆穿，只是静静地把你的名字从心里划掉。我不傻，我选择相信是因为我愿意，不是因为我好糊弄。这世上有太多聪明人，把算计写在脸上，把精明挂在嘴边。我看着他们，像看一场热闹的戏，然后继续走我的路。我的路，是用脚一步一步踩出来的，从一楼到七楼，从七楼到一楼，踩得踏实得很。
我没有权利要求谁必须留在我身边，那是别人的自由。但我有权利让谁从我的世界里消失，这是我的疆土。像修剪一棵长歪的树，像清理一扇蒙尘的窗。有人说我决绝，我只是不想让多余的人占用我呼吸的空气。我的世界不大，装不下太多虚情假意。你进来，我开门；你作践，我关门。门一关，便再也敲不开了——我住七楼，没电梯，你光爬楼就够喘的，哪还有力气敲门？
有时半夜醒来，看见月光铺满地板，我会想起那些独自扛水的日子，想起那些笑着说不疼的瞬间。七楼的风很大，吹得窗框嗡嗡响，可我裹紧被子继续睡。没什么的，不过是活成了自己的靠山。世界要我柔软时，我连瓶盖都拧不开；世界要我坚硬时，我徒手就能劈开荆棘。
我就是这样的女人——可以低到尘埃里为你开花，也可以高到云端上独自潇洒。我扛过十二公斤的水上七楼，一步一步，没求过人，也没掉过泪。那之后，这世上再没有什么重量，是我接不住的。
我决定的事，水也拦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