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77年,世界早已没有昼夜之分。
厚重的灰蓝色辐射云层永久笼罩着大地,人工天幕模拟的虚假日光苍白又僵硬,洒在空荡荡的未来都市里。高楼通体是冰冷的合金与透光玻璃,街道干净得近乎诡异,看不见飞鸟,听不到风声,人类早已躲进恒温密闭的建筑中,靠着科技维系残存的文明。
加加是这个时代为数不多的原生未来人类。
和后天改造、拼接基因的改造人不同,她的血脉延续着几百年前最纯粹的人类基因,也因此拥有普通人没有的缺陷与天赋。她不会被机械义体替代感官,却天生携带“长眠感知症”——她能听见沉睡者体内溢出的细碎回声,那是被科技掩埋的、属于人类灵魂的诡异声响。
这个年代,睡眠早已不再是休息。
三百年前,地球生态彻底崩坏,空气、水源、土壤全都被污染,持续的辐射让人类基因快速衰败。失眠、狂躁、基因崩溃、精神暴走成为常态,半数人类死于无法停歇的精神亢奋。为了延续族群,联邦研发出了永恒长眠舱,强制调节人体机能,让人类长期陷入低耗睡眠,以此规避辐射侵蚀,延缓基因衰败。
如今,九成人类都依靠长眠舱存活,清醒的人寥寥无几。
加加的工作,是联邦休眠区的异常监测员。
整座巨型休眠大厦容纳着上百万沉睡的人类,密密麻麻的休眠舱整齐排列,如同一座座透明的水晶棺材。舱内液体缓缓流动,泡着一个个闭着眼的人,他们面容苍白平静,数十年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像精致却没有生气的人偶。
大厦万籁俱寂,只有机械运转的低鸣,这是2577年永恒的背景音。
其他人只能看到屏幕上跳动的数据,心率、脑波、细胞活性,一切参数正常便是安全。但加加不一样,每当她靠近休眠舱,耳边就会响起密密麻麻的细碎声响,低语、呜咽、指甲刮擦玻璃的刺耳噪音,层层叠叠钻进她的脑海。
这是独属于她的诅咒。
三年来,她靠着强大的心理素质习惯了这些异响,精准排查过无数休眠舱故障,从未出错。联邦认定她的特殊体质是最优监测天赋,却不知道,那些所谓的异常声响,根本不是机器故障,而是沉睡者的意识在求救。
今晚是加加的夜班,也是联邦三年一次的全域休眠筛查夜。
人工天幕的白光忽明忽暗,整栋休眠大厦的智能系统进入自检模式,机械提示音冰冷地回荡在空旷的廊道:“全域筛查启动,休眠体状态稳定,无异常波动。”
屏幕上的数据一片翠绿,全部正常。
可加加刚踏入A7休眠区,头皮瞬间炸开。
刺耳的嘈杂声猛地灌入双耳,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恐怖。哀嚎、嘶吼、疯狂的拍打声交织在一起,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像是上百个人被活活囚禁,在无边黑暗里拼命挣扎。
她猛地扶住冰冷的合金墙壁,指尖冰凉,呼吸骤然急促。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以往的异常,只是单个休眠体的微弱异响,可今晚,整片A7区域的所有休眠舱,都在发出绝望的回声。
加加强压下心底的寒意,拿出手持检测仪逐舱核对。
编号、数据、体液浓度、脑波频率,全部完美达标,是联邦标准里最稳定、最健康的休眠状态。
可耳边的求救声从未停歇,甚至越来越清晰。
她抬头看向眼前一排排透明休眠舱,舱内的人们依旧面容安稳,睫毛垂落,嘴角平直,安静得仿佛在做一场温柔的美梦。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肢体扭曲,所有人都安稳地陷在营养液里。
视觉所见,一片祥和。
听觉所感,人间炼狱。
加加的心跳越来越快,多年的从业直觉告诉她,有大事要发生,是联邦的数据库、百年的休眠规则,都从未记录过的诡异异常。
她顺着愈发刺耳的声响往前走,穿过数十排休眠舱,最终在最角落的特殊隔离舱前停下。
这片区域原本关押的是高危精神暴走的休眠体,早已被封锁废弃,常年断电,无人巡查。
可此刻,隔离舱的玻璃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几乎重叠的白色指印。
不是新的指纹,是长期反复拍打、摩擦,永久印刻在玻璃上的痕迹。
加加浑身僵硬,缓缓凑近。
隔离舱内躺着一个女人,看上去二十余岁,穿着陈旧的休眠制服,面容平静得过分。她已经在这里沉睡了整整一百年,档案标注:基因稳定,无暴走记录,无异常病变,永久安全休眠。
就是她。
所有的嘶吼与哀嚎,全部来自这一具看似毫无异常的躯体。
加加凝神细听,终于从杂乱的噪音里,听清了她反复呢喃的一句话,微弱、破碎,却无比清晰:
“我们没睡着……我们一直醒着。”
这句话像一道冰锥,狠狠扎进加加的脑海。
一瞬间,三年来所有被她忽略的细节,全部串联起来,拼凑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那些常年的细碎异响,不是意识残留,不是机器故障。
是无数沉睡的人,被困在自己的身体里。
永恒长眠舱,从来不是拯救人类的庇护所,而是困住灵魂的囚笼。
科技冻结了人类的身体机能,压制了基因暴走,锁住了肉体的所有活动,让外界看到的永远是平稳的数据、安详的躯体。可所有人的意识、灵魂、感知,全部清醒如初。
几百万人,被困在无法动弹的躯壳里,睁不开眼,动不了手脚,发不出声音,不能呼吸,无法苏醒。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寂静与禁锢中,清醒地承受永恒的囚禁。
外界的人类以为自己在用科技延续文明,用长眠躲避灾难,守护生机。
殊不知,他们亲手给所有族人打造了一座永世牢笼。
数据永远正常,是因为身体从未受损。
状态永远安稳,是因为灵魂早已被彻底锁死。
加加浑身发冷,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她下意识后退一步,看向身后整片密密麻麻的休眠舱。
上百万个安详沉睡的躯体里,藏着上百万个清醒绝望的灵魂。
他们能听、能看、能感知,却永远无法挣脱肉身的枷锁,只能日复一日地在黑暗中哀嚎、挣扎,看着外界的人来来往往,看着世人歌颂伟大的休眠科技。
而所有清醒的正常人,一无所知。
就在这时,大厦的智能提示音再次响起,温柔又冰冷:“全域筛查完毕,所有休眠体状态优良,适宜长期长眠,文明延续进度正常。”
屏幕上的绿色数据依旧刺眼,完美得毫无瑕疵。
加加突然明白了自己“长眠感知症”的真正意义。
她不是天赋异禀的监测员,她是唯一能听见千万人求救的耳朵。
可这根本不是救赎。
是惩罚。
是让她独自守着这座埋葬百万灵魂的活体坟墓,看着所有人安然自欺,看着文明在虚假的安稳里,日复一日,永远沉沦。
天幕的惨白光线透过玻璃洒落,落在一排排平静的睡脸上。
整片大厦寂静无声,唯有加加一人,听见了整座城市,绵延不绝、永不停止的绝望哭声。
2577年的文明安稳无恙。
只有加加知道,这片看似永恒的生机之下,是无数人永生不死、永世不得解脱的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