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童年时的每个暑假，太阳像个大火球一般炙烤着大地。树上的知了不知疲倦地叫着，田野上黄澄澄的稻浪，在微风里轻轻漾起波纹。风里混合着稻穗与泥土的气息。各处田里，人们戴着草帽躬身割禾，四处回荡着脚踏打禾机沉沉的声响。这就是盛夏丰收的田野。
粤北山区八十年代的夏收夏种，人要跟着节气跑，一天都耽误不起，务必在立秋前把第二造的秧插完。这个时节，全村不论男女老少，都犹如进入了“战时”状态。一家老幼各有分工，壮年埋头打理田间农活，老幼就在家当后勤，操持家务，晒谷，或者到田里帮忙。早稻刚收割完毕，田地里片刻不得闲，灌水、犁田、耙田紧跟着上阵，将收割后的水田犁耙平整，家家户户争分夺秒赶农活，不敢耽误一年的收成。
每到割禾大忙时节，父母自然是家里的主力军，父亲常年在煤窑务工，时常帮不上农忙，重担便全都落在母亲一人肩上。母亲成了田里顶梁柱，我和阿弟跟在身后搭把手、打下杂。阿妹则留在家中操持家务，守着地堂照看晒谷。遇上阿妹忙不过来的时候，我也会抽空从田里赶回家里，帮着阿妹做家务、看顾晒谷，兄妹几人既有分工，又有互相帮扶。
烈日下割禾是最难熬的日子。被禾叶拂过的手臂会留下一道道泛红的划痕，被汗水一浸，又辣又痒，头顶上流下来的汗水流进眼睛刺痛难耐，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怎么擦都擦不完的汗水，凉水喝了一壶又一壶，还是止不住的口渴，脊背被日头晒得火辣火辣的。
我们小孩子终究是熬不住烈日下割禾的苦，而且又贪玩耐不住性子，割不了几把禾，便总想找借口偷懒。要么说肚子饿了，要么谎称身上哪里不舒服。母亲心里通透，却也不戳破，只温和叫我们去边上歇一会儿。我和阿弟一听，立马扑进稻田旁的小河里，泡在河水里乘凉玩水，半天都不愿上岸。有时候玩耍到阿妹来田里叫我们回去吃饭了，才相跟着回家。
还有一回，我不小心被禾镰割伤了脚，吓得愣在原地。母亲见状快步跑过来查看，随手就在田埂边摘下几片苦劲树的叶子，放嘴里嚼碎，轻轻敷在我的伤口上。那时候的农村人，常年做着割禾、割草、砍树砍柴的农活，手脚上留下几道疤痕印记是常事，我脚上前后留了两道浅浅的疤，一道是禾镰尖划的，一道是割草镰刀蹭的。有了这道小伤口，我便成了正经的“伤员”，也就能名正言顺歇着偷懒了。其实也只是一道小小的口子，并无大碍，却刚好遂了小孩子不想干活的小心思。
那时候年少，只想着偷懒贪玩，却从不曾体谅母亲的辛苦。她个子瘦弱，体重还不到八十斤，偏偏在农忙时节，扛起了家里最重的担子。更多时候父亲在煤窑上班，我家田里就母亲一个大人。她一个人割禾，一个人踩着笨重的脚踏打禾机脱粒，又一个人把稻谷一担担从田里挑往地堂。每一担谷子都有上百斤重，年少的我天真以为，大人的力气永远用不完，从来不懂什么是疲惫。只是常常在半夜睡梦里，会隐约听见母亲因劳累过度发出的压抑又轻轻的呻吟声。可每到清晨我们睡醒起床，却从来见不到母亲的身影——天还没亮，她就早已独自下到田里，默默忙活去了。其实母亲又何尝不想这个时候父亲在家呢，能分担大部分的担子。
后来我上了中学，个子比母亲高出一个头了。已然是家里得力劳动力了，每到农忙时，我们都主动跟着去田里干活。可这时母亲又常念叨，说学习要紧，在家里多看书，田里的活有我呢。说着，母亲就戴上草帽，挑着箩筐，转身出门了。就在那一刻，我猛然看见，母亲两鬓青丝早已染上白霜，挑着空箩筐的腰也没有往日那么直了。岁月啊，不知你是何时偷走了母亲的青春。是岁月吗，不是岁月，是我们偷走了她的青春，耗尽了她美好的年华。她为了我们的成长，负重隐忍生活的担子，甘愿让皱纹爬上她曾经年轻的脸庞，任由青丝熬成缕缕白发。
岁月流转，岁岁夏收年复一年，田里的稻浪年年金黄，知了依旧在盛夏里不停鸣叫。如今母亲已步入晚年，她大半辈子默默扛下生活的风雨与农忙的重担，她是千万农村母亲中最平凡的缩影，她把所有的苦都独自咀嚼，把生活的甜蜜尽数赠予我们，把所有的期盼与安稳，都悄悄寄托在儿女身上。如今再回望那些八十年代的农忙时光，才真正读懂那份瘦弱身躯里藏着的坚韧，也读懂了世间最朴素、最深沉的母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