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梦大师 第七十三章 暗潮惊狮

第三卷 归墟问道

沈先生的鼾声停了。

不是渐弱,是骤然中断。如同被无形剪刀“咔嚓”剪断在最高亢处。

工棚里霎时沉入一种几乎让人耳膜嗡鸣的死寂。只有窗外遥远车声,还有塔吊警示灯扫过时,暗红色光影在石棉瓦顶上缓慢爬行的、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陈觉保持着躺卧姿势,双手交叠在腹部,呼吸均匀悠长,仿佛已然熟睡。但他眼皮在鼾声停止的刹那,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全部意识瞬间收束,沉入那面幽深的“心镜”。

镜面映照,沈先生铺位方向,不再炽烈如火。那杀气并未消失,只是凝滞了——如同奔腾岩浆骤然遭遇极寒,凝固成暗红色、缓缓旋转、密度惊人的气团。气团内,是几乎化为实质的、冰冷刺骨的杀意,如万千淬毒冰针疯狂攒射,却被死死锁在内部,不得外泄。

警戒。猛兽感知威胁时的本能反应。

威胁来自何处?

“心镜”镜光如无形探照灯,精细扫过工棚每一寸角落。墙角杂物、破旧工具、脚手架零件、散落烟头、空酒瓶……一切如常。无陌生气息,无异常声响,无可见闯入者。

沈先生的警戒绝非空穴来风。

陈觉思绪沉入冰水。“心镜”转向自身——心口断纹上覆盖的暗绿色微光,腿边粗陶小罐延伸出的渴求之纹,池中怪物反馈的贪婪之纹。是这些东西的波动?

沈先生杀气对“渊”气似乎无感。之前池边怪物攻击,他鼾声如雷。可现在……

除非,心口暗绿微光的“显现”,或“饲纹回路”的初步构建,散发出了某种不同波动?混合了自身气息、引子特质、怪物印记的独特波动?抑或,粗陶小罐在反复试探后,发生了某种细微却足以惊动沈先生的变化?

“心镜”聚焦于腿边靛蓝色粗陶小罐。

罐子静卧,外表无异。但“心镜”映照中,罐子虚影周围,那温润中带凉的气息,似乎活跃了一些——从混沌沉睡变得“有序”,开始缓慢旋转、流转。罐子延伸出的暗绿色渴求之纹,也因此更“凝实”,与怪物那边的贪婪之纹呼应更“同步”。如同两个微弱共鸣的音叉,经反复敲击调整,终达共振。虽然微弱,连接模糊,但“同步”与相互吸引的趋势已清晰可辨。

是这“共振”波动惊动了沈先生?

陈觉不确定。但沈先生的警戒是明确信号——变化已发生,足以让他在睡梦中本能进入战斗状态。

他必须更小心。这头沉睡雄狮,随时可能撕碎“异常”。

陈觉闭眼不动,大脑冰冷运转。停止试探?扔掉罐子?不再触动头发与怪物的感应?或许最安全。但然后呢?继续蒙在鼓里,对一切一无所知,像瞎子走在悬崖边?

不。他不想再当瞎子。

“顺着纹路,勿逆。”

青见的话在脑海响起。纹路已“初显”。心口暗绿微光是纹,头发怪物印记是纹,罐子与怪物感应是纹,沈先生凝滞杀气或许也是纹。这些纹彼此交织,构成复杂危险的“纹路网络”。他正处于某个节点。

顺着纹路,要沿着已显现的纹继续探索,看清连接与走向,看清网络全貌,看清自己位置,看清……出路或尽头。

勿逆,不能强行改变纹的走向,不能违背其“规律”。

他要做的,或许不是停止,而是更谨慎地继续。在雄狮警戒范围内,在怪物贪婪注视下,在自身断纹被暗绿微光缓慢覆盖中,小心翼翼顺着已显纹路探索、观察、理解。

如何“更谨慎”?

直接开罐查看“引子”?风险太大。气息波动可能惊醒沈先生或引怪物剧烈反应。

继续用头发试探?加深罐子与怪物感应?无异于在沈先生身边玩火,加速“饲纹回路”成形,后果难料。

换种方式?

“心镜”镜光转向心口断纹上覆盖的暗绿色微光。这微光是与身体结合最紧密、与怪物和罐子都有关联的“纹”,且位于体内,气息最内敛,最不易被外界(尤沈先生)察觉。

从此处入手?

既然这暗绿微光是“纹”,而“纹”可被“心镜”映照、感知,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被意识引导?

意念如无形丝线,缓缓下沉,沉入心口,沉入断纹,沉入覆盖其上的暗绿色、缓缓蔓延的微光之中。只是“看”,只是“感受”,只是“顺着”——顺其蔓延轨迹,顺其流转韵律,顺其与罐子、怪物间模糊连接的“渴求之纹”,追溯联系的“源头”与“去向”。

意念轻柔如羽毛,澄澈如流水,缓缓拂过、浸入。

起初毫无反应。暗绿微光自顾蔓延,对意念“视而不见”。

陈觉不急。维持意念的轻柔顺服,静静持续“观照”。

时间流淌。窗外塔吊红灯不知扫过几次。沈先生铺位方向,那凝滞、暗红、充满爆发性张力的杀气气团,依旧压缩旋转,未动未懈,如假寐猛兽,闭目绷肌,獠牙暗藏。

不知多久。当陈觉意念彻底放空,只剩纯粹顺服“观照”时,变化发生。

暗绿微光似乎“接纳”了意念。非主动接纳,似沉浸自身存在对安静无害旁观者的习惯。

接着,“心镜”映照景象开始变化。

原本只覆盖断纹表面、缓缓蔓延的暗绿微光,其内部显现出更精细、更复杂的结构——由无数极其细微、暗绿色、如活物缓缓蠕动交织的“丝线”构成。这些“丝线”按特定繁复规律彼此缠绕连接,构成一张覆盖断纹之上的、立体动态的“网”。

每根“丝线”微微蠕动,散发微弱但清晰的甜腻腥气——与池中怪物、头发粘液、罐子与怪物间“渴求之纹”同源。丝线间,有更微弱、几乎看不见的暗绿色“光点”流动,从一根丝线流向另一根,如血液在毛细血管中流淌,维持“网”的活性。

而这“网”并非静止覆盖。它在“生长”。无数更细、新生丝线从原有网络节点“发芽”,如藤蔓触须,沿断纹原本走向缓慢坚定向前延伸,试图覆盖更长“断纹”区域,试图将“网”编织得更致密完整。

陈觉意念顺新生丝线延伸方向“看”去。

新生丝线非盲目生长。其延伸方向严格遵循断纹本身“纹路”。断纹转折,丝线转折;断纹分叉,丝线分叉;断纹末端中断,丝线触须延伸至彼处,然后……停在那里,微微摆动,似在探寻等待,等待着与什么“连接”。

在断纹中断的末端,在丝线触须微微摆动、探寻等待之处,陈觉意念感知到一种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呼唤”。

非声音,非具体意念,更像指向性吸引,一种同源共鸣。

“呼唤”来源有两个方向。

其一,腿边靛蓝色粗陶小罐。罐子内部,那团温润中带凉意的存在,正散发出与暗绿色丝线同源、但更“浓郁”“纯粹”的“波动”。这波动如无声呼唤,吸引断纹末端丝线触须向罐子方向“生长”,试图建立更直接紧密连接。此即“引子”作用——提供“养分”,引导“生长”。

另一方向……

陈觉意念顺那微弱清晰的“呼唤”,越工棚墙壁,越废弃建材空地,投向那黑沉沉、散发甜腻腥气的废水池。

池底,那团灰白色、布满诡异纹路的肉块,此刻在“心镜”映照中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它不再模糊一团,显露出更多细节。肉块表面那些暗绿色、缓缓蠕动纹路,与陈觉心口断纹上覆盖的丝线网络如出一辙!不,是更复杂、更完整、更“强大”!

且陈觉清晰“看”到,从肉块体表纹路网络中,亦延伸出无数暗绿色、极其细微的丝线触须,穿过浓稠池水,穿过夜色阻隔,向工棚方向、向陈觉心口断纹方向缓缓探来。这些从怪物身上延伸出的丝线触须,与从陈觉心口断纹末端探出的丝线触须,在虚空中,正缓缓、一点一点地……靠近。

它们散发的“呼唤”彼此呼应吸引。来自罐子的“呼唤”则如催化剂、粘合剂,加速促进这两者间的靠近连接。

一旦这些丝线触须接触、连接在一起……

一旦陈觉心口断纹上这张暗绿色的丝线“网”,与池中怪物体表纹路网络,通过延伸丝线触须连成一体……

那会如何?

自己会变成什么?怪物会变成什么?那罐“引子”又会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陈觉意念如被冰水浇透,骤然清醒。他“看”着“心镜”中映照出的那三股(自己心口、罐子、怪物)暗绿色丝线网络,及它们间缓慢坚定试图连接、试图构成完整稳定庞大网络的趋势,一股寒意从灵魂深处不可抑制升起。

这哪里是“修补”?

这分明是……嫁接!寄生!同化!

用与池中怪物同源的、暗绿色的、活性的“纹”,覆盖、替代自己原本“断纹”,然后通过这新生、与怪物同源的“纹路网络”,将自己与怪物甚至与那罐“引子”连接成一个整体!

“饲主……”

“池养……”

“新血……”

那湿漉漉、甜腻的刮擦声,仿佛直接在陈觉脑海中响起。这一次,声音里充满毫不掩饰、贪婪、急不可耐的喜悦。如猎人见猎物步步走进陷阱,如园丁见嫁接枝条即将成活。

腿边靛蓝色粗陶小罐,在“心镜”映照中,其虚影似乎也微微“亮”了一下,内部那团温润中带凉意的存在流转更“欢快”,散发更清晰、更“诱人”的波动,如在催促、鼓励、庆贺。

陈觉呼吸在悠长平稳表象下,几乎停滞。

他明白了。完全明白了。

青见给他的,根本不是“修补”断纹的“引子”。

是“种子”。是将他“嫁接”到怪物身上,或将怪物“寄生”到他身上的“种子”。是构建那暗绿色、活性、诡异纹路网络的“启动器”和“粘合剂”。

“顺着纹路,勿逆。”

顺着这暗绿色纹路生长,勿逆,七日可补。

补上的,非他原来的“路”。

补上的,是通往深渊的“网”,是与怪物一体的“纹”,是成为“池养”之物的“契”!

沈先生鼾声依旧未起。那凝滞、暗红、充满爆发性张力的杀气气团,依旧在其铺位方向缓缓旋转,冰冷警惕。

陈觉仍闭眼躺卧,双手交叠腹部,呼吸悠长平稳,如熟睡。

但在平静表象之下,在他体内,在他意识深处,一场无声却可能决定命运的“战争”,已悄然拉开序幕。

一方,是那暗绿色的、活性的、试图覆盖、替代、连接、同化的“纹路网络”。

另一方,是他刚觉醒的、尚且懵懂的“心镜”,及他那在“砖泥印心”中夯实的、粗粝坚定的自我意识。

顺着纹路?

陈觉意念如最锋利冰锥,冷冷“注视”心口那暗绿色的、缓缓蔓延的丝线网络,注视那从网络末端探出、试图与怪物连接的丝线触须。

然后,他意念缓缓、极其轻微地,逆着那丝线触须试图连接的“方向”,轻轻“拨”了一下。

非强行截断,非暴力破坏。只是顺着丝线触须自身的“蠕动”韵律,在它向前延伸的“势”中,加入一个极其微小、横向、偏离原方向的“力”。

如在溪流中,用手指轻轻拨动一片顺流而下的落叶,让它偏离原本航道。

“心镜”之中,那根从心口断纹末端探出、正兴奋向怪物方向延伸的丝线触须,微微一顿。其延伸轨迹,出现一个极其微小、几乎可忽略不计的偏折。如一根生长中的藤蔓嫩芽,被微风吹拂,稍稍偏头。

偏折角度很小,偏折距离很短。几乎无任何影响。丝线触须很快又调整方向,继续朝怪物延伸,只是速度似乎慢了一点点,轨迹似乎不那么“坚定”了一点点。

但这一次微小、逆向的“拨动”,却似捅了马蜂窝。

“啵——!!!”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清晰、更尖锐、更充满愤怒痛楚的湿漉漉刮擦声,如生锈铁钉刮过玻璃,猛地炸响在陈觉意识深处!伴随而来的,是一股强烈无比、甜腻令人作呕的腥气,和一股冰冷的、充满怨毒的意念冲击!

几乎同一瞬间,腿边那靛蓝色粗陶小罐,猛地震动了一下!非之前细微脉动,是清晰的、剧烈的、仿佛内部有什么要破壁而出的震动!罐身撞击硬木板铺,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而沈先生铺位方向,那凝滞、暗红的杀气气团,骤然收缩,然后爆发!

如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猛地弹开!一股炽烈、狂暴、充满毁灭气息的无形冲击,以沈先生铺位为中心,轰然扩散!

工棚内,尘埃骤起!墙角空酒瓶叮当作响,铁丝上破毛巾疯狂摆动,棚顶石棉瓦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陈觉甚至感觉到,身下硬板铺都微微震颤了一下!

沈先生,醒了。

不,非醒来。是他的杀意,在某种“刺激”下,彻底爆发了!虽未睁眼、未起身、未发声,但那股凝如实质、冰冷刺骨的杀意,已如潮水般席卷整个工棚!

而杀意锁定的中心……

赫然是陈觉腿边,那正在剧烈震动的靛蓝色粗陶小罐!

以及,通过罐子延伸出的、暗绿色的渴求之纹,锁定了纹路另一端,那黑沉沉的废水池底,那团灰白色、布满诡异纹路的肉块!

还有,心口覆盖着暗绿色丝线网络、刚完成一次微小“逆拨”的陈觉自己!

三方。

罐子,怪物,陈觉。

还有被彻底惊动的、杀意沸腾的沈先生。

四方之势,在这狭窄、破旧、弥漫尘土和杀意的工棚内,在这深沉如墨的夜色中,在这塔吊红灯规律扫过的暗红光影下,轰然碰撞!

陈觉依旧闭着眼,躺在板铺上,双手交叠在腹部,呼吸……终于不再平稳。

他的嘴角,在黑暗中,缓缓扯起一个冰冷的、近乎虚无的弧度。

顺着纹路?

不。

从这一刻起,他要看清纹路。

然后,在必须的时候……

逆着纹路,也要走出自己的路。

窗外,塔吊的红灯,再一次扫过。

暗红的光,掠过工棚,掠过空地上那个黑沉沉的废水池。

池水之下,那团灰白色的肉块,体表的诡异纹路,骤然亮起了幽绿的光芒!

而池边,一只布满老茧、青筋毕露的大手,推开了工棚那扇锈迹斑斑的铁皮门。

沈先生,站到了门口。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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