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迹拓谱》第七十三章

第七十三章

这一回,连落地那一下都没觉出来——像睡熟的人翻了个身,睁眼,已经换了一个年头。先回来的,是脸。

半张脸贴在一片粗布上,布底下是热的,一鼓一塌,一鼓一塌,慢慢悠悠顶着我的脸。是个女人的肩膀。她身上一股汗味,酸里带咸,混着没洗透的旧棉布味儿,离我的鼻子近得没处躲。她胸口那下心跳,我隔着这半张脸都数得出来,一下,一下,沉而稳。

我借的这具身子小。小得我一探就探到了底:两条腿够得着地、却还撑不住整个人,嘴里咿咿呀呀能蹦出几个不成句的音,眼睛能看,耳朵能听,可看见的、听见的,全在脑子外头打转,进不去。三岁上下。会走,会说半句,听不懂,长大了也一个字记不住。

这是小时候的江浩然。

那女人忽然把我往上一托。托得急,胳膊在我腋下使了把劲,我整个人离了她的肩——眼前那片挡着的东西,一排大人的后脑勺、晃动的胳膊肘、挤挨着的脊背,豁地裂开一道缝。缝外头,是一整片空。

我认得这个女人。不是这会儿认得——是我先前漂过这一家往后的记忆,见过她那张脸,是二牛他妈。只是这会儿的她还年轻,脸上还没那么多沟壑;怀里这个被她托着看热闹的,也还不是她自己的娃,二牛还没影儿呢。

我顺着江浩然这双眼睛往外看。一片空场,黑压压站满了人,密得插不进脚——也就是个小村子,再挤也就这么些人,可这么些人一股脑全堆到一处,就堆出了一股能把人埋了的势。脚底下是土,让千百只脚碾得起了灰,灰又被汗黏住,浮在半空,呛。前排的人踮着脚、伸长脖子,一条条胳膊举过头顶,朝前头那座什么东西指着、戳着,嘴里喊。喊的什么,江浩然一个字听不懂,那些声音却不挑人,糊成一大片,分不出字句,一股脑全灌进他这对小耳朵,也一股脑灌进了我这儿。

怀里是热的。外头那片,是凶的。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东西,正被人架得高高的,搁在这片凶的正对面。

这具小身子听不懂一个字,可肉先懂了。喊声一浪拱起来,它就往怀里缩一缩;小拳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二牛妈的衣襟攥出了两道褶;心口那面小鼓,敲得又急又浅。

我泡在这副三岁的肉里,陪它一起怕。它怕得没有名目;我怕得有名有姓。


前头那座东西,我看清了:是台子。木板搭的,垫得老高,台子后头连着一座败落的院子。台上正押着人。

几个年轻男子从院里把两个人往外推,推推搡搡上了台。两个人头上都扣着纸糊的帽子,又高又尖,尖得有点滑稽,上头写着字、打着大叉;脖子上各挂一块木牌,拴牌的细绳不知是太细还是挂得太久,勒进了肉里,勒出两道红痕。

那几个后生把人按在台子当央,反扭着胳膊往上提,一只手摁着后颈往下压,一直压到那两颗脑袋几乎要碰着自己的膝盖——一个活人,让他们这么一提一压,硬生生折成了一张拉满的弓。

台子正当中站着一个人,叉着腰,冲台上指派。

这个人我认得,是江浩然他爹,江栓柱。

他站在那儿,下巴扬着,一举一动都使着十二分的劲,像头一回当家做主、生怕旁人没瞧见他当了家。

他媳妇邓艳娇站在他侧后;再往两边,另有两个后生、两个姑娘,都是十六七的年纪,分立两旁。那几个动手的后生脸上都泛着红,不是羞的那种红,是起哄起到了兴头上、血往上涌的那种红。

他们手底下不晓得轻重,提一下、压一下,彼此还使着眼色,像在比谁押得更狠。

我顺着江浩然的眼睛,去看被按着的那两个人。

一个是上了岁数的瘦老头。可这张脸已经被打得不成样子了:半边肿起老高,把一只眼睛挤成了一道缝;颧骨上糊着血,血里又掺着土,干一块湿一块;花白的头发让人揪过,一绺一绺支棱着,沾着不知从哪儿来的脏东西。

我盯着这张脸看了又看,心里直犯嘀咕——这个人,我好像在哪儿见过。可这脸已经花成这样,五官都挪了位,我一时怎么也拼不上,到底在哪儿见过他。

拼不上,先搁下。我接着往下看。


江栓柱往怀里一掏,掏出三样东西来,举过头顶,转着圈给台底下看。

三个铁皮罐子。上头印着洋字码。

就这一下,我认出来了。

这三个罐子我见过。满月那天,有人从一只布兜里把它们掏出来,一个挨一个,摆在炕沿上——就是这三个。

也就这一下,我再回头去看台上那个被打肿了脸的瘦老头,总算想起他是谁了。

是贾叔。

认出他的那一下,我心里咯噔。可没工夫细想——台上,江栓柱已经举着那三个罐子,冲台底下喊开了。

他喊的话,江浩然听不懂。我听得明明白白。

“都给我看看!都看看这是什么东西!”他把一个罐子戳得高高的,“这是外国的奶粉,进口货!这个老东西,当着全村的面说,这外国的配方,比咱们自家娘们儿的奶水还金贵——这是什么?这就叫崇洋媚外!公开宣扬资本主义的奶粉比社会主义的牛奶好!这是对无产阶级专政的公然污蔑!他还有个香港的亲戚,三天两头地捎东西,这一来一往的,谁知道私底下勾连着外头什么人!”

我把眼睛从那三个罐子上挪开,去找他媳妇。

邓艳娇站在她男人侧后半步,两只手交叠着搭在身前。她不看罐子,也不看台上被按着的那个人;她看台底下,眼睛在人头上头虚虚地扫,扫来扫去,哪儿也不落。

这会儿她一个字没说。台上的男人喊高一句,她的下巴就跟着抬一分。

台底下,先是一个人跟着吼了一嗓子。紧接着三五个人跟上,腔调还没齐。再接着,喊声就连成了片,前后左右一齐往台上压,一只只胳膊跟着戳过去,像一阵风过麦地,一片伏下去、又一片扬起来。按着贾叔的那个后生,顺着这股声势,把他的头又往下摁了一截。

贾叔在底下挣了挣,想把头抬高一点,嘴张了张:

“那……那奶粉,是给娃娃吃的。我没有——”

话没说完,旁边一个后生反手就是一巴掌。啪。这一声脆得很,把他后半句话整个打了回去。贾叔嘴角渗出一道血,顺着下巴的纹路往下淌。

江栓柱每喊一条罪状,我耳朵里就翻上来满月那天、这同一个瘦老头的另一套话。

他那天说的头一句是:"她奶水要是够,就先喂奶,奶是顶好的。"哪天不够了,才拿这个顶上,别叫娃饿着。往后他还嘱咐:里头那些东西,是照着娃娃的肠胃一样一样配好比例的;冲的水不敢用滚开的,温乎就成,太烫了,里头那点养分全烫死了。他末了那句是——亏什么,也不能亏了娃娃的口粮。

我还记起那天,炕边上那个女人,邓艳娇,盯着这一筐蛋、这三个罐子,半晌,低低说了一句:这礼太重了,往后可怎么还啊。

今天,他们就这么还了。


江栓柱接着揭第二条。

“他凭啥把这么金贵的外国玩意儿,白给咱庄稼人?嗯?”他声音又拔高一截,“他安的什么心!这个走资派利用资本主义的奢侈品,企图在村里培植自己的反动势力,用‘资产阶级的糖衣炮弹’来腐蚀我们贫下中农的革命斗志!”

这一条,把台底下喂得更凶了。先是一个老婆子挤到台前,仰着脖子,朝台上“呸”地啐了一口唾沫,没够着,落在台板边沿上。紧接着一个半大小子从地上抓起一把土,攒足了劲往台上扬。再接着,烂菜叶子、不知谁攒了多久的臭鸡蛋,像下雨一样砸上台去,劈头盖脸。一股馊臭味漫开来,飘到台底下都闻得着。贾叔一脸一身,糊满了那些黏稠的、发了馊的东西。

台上那两个姑娘,其中一个走上前来。

这个姑娘我也认得——倒不是看清了她的脸,是她站的位置、这整座台子的样子,跟我从前审过的一段罪行记忆,严丝合缝对上了。那段记忆是她的。当初在仙女星,我把这辈子审过的人贴着名册、顺着年份在脑子里重新拉网排查了一遍,她那一段就夹在里头;那一回,我是借着她自己的眼睛,看过这同一座台子的。

这会儿我顾不上她。继续接收眼前的场景。

她伸手,一把揪住贾叔花白的头发,往上一提,反手就是几个耳光,左一下右一下,打得又快又匀。贾叔脸上那副眼镜——满月那天,镜片还闪过一下光——这会儿让她一巴掌扇飞了出去,划了道弧,啪地落在台板上。一只脚跟上来,不轻不重地踩下去,咔的一声,镜片碎成了一摊渣。

贾叔满脸是血,糊着那些发馊的脏东西,可他梗着脖子,一声不肯求饶。

我起先当这是硬气。多看一眼才明白:他不是不肯弯——是没处弯。台底下黑压压站着的,是全村;全村里头,谁家没受过他的接济、沾过他的好?他朝哪一张脸求饶去?朝哪一张他帮衬过的嘴?

一个把好处散了一辈子的人,到了这一步,连一个能跪的方向,都寻不出来。

那张被打肿的脸,颜色由灰白,眨眼工夫便漫开了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

被按在他旁边的,应该是他儿子,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眼睁睁看着自家老爹让人这么糟践,他到底忍不住了,挣着脖子,扯开嗓子喊出来:

“我爹是好人!你们这是造孽——造孽啊!”

这一嗓子刚落,几个后生立刻朝他扑了过去。

一个一拳砸在他肚子上,他“嗬”地弯下腰去;一个一脚踹在他腿弯,他扑通就跪了;又一个从台边抄起根棍子,横着抡圆,扫在他后背上,闷闷一声响,他整个人往前趴了下去。几个人围拢上来,拳头、脚、棍子,不分先后,一齐往他身上落。他在底下越蜷越紧,两只手死死扣着后脑,把脸往台板上埋;嘴里先还骂着,后来只剩哼,再后来连哼都不利索了,只一口一口往外吐血沫。到末了,他不动了,软成一摊,再没能自个儿爬起来。

台底下,二牛妈把江浩然搂得更紧了。她盯着台上,看得浑身发抖,嘴里一个劲儿地骂:“畜生……畜生……”骂得是真心。可她那股劲,骂出来还不够,又没处使,使着使着,不知怎么就使到了怀里——她伸手,狠狠掐了江浩然的屁股一把。

江浩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两口子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给孩子揉,又哄。二牛爸压着嗓子,怪她:“你这是干啥!他爹妈不是人,跟娃有啥相干?你拿娃撒什么气。”他一边揉着孩子,一边眼睛却往四下里瞟,瞟完了,声音又压低一截,从牙缝里挤出来半句:“再说了……人家这会儿,明摆着是得了势的。”

他咽了口唾沫。

“叫咱们替他家看个娃、跑个腿,咱们还能不应?不应?往后他寻起咱们的错处来——是要出人命的。”

这半句话,替我把另一样东西重新称了一遍。

那盘酸辣茄子——底下原来还压着这么一层。

哪一层在上、哪一层在下,我说不好。也许是先怕着,才疼的;也许疼是真疼,怕也是真怕,两样搅在一处,分不开。这两口子自个儿,多半也分不开。


紧接着,江栓柱把最后一条罪状也甩了出来。

“这奶粉,没有票!没过供销社!是他私底下、从外头倒腾进来的——这是走私!是贩卖黑货!是成心破坏社会主义计划经济秩序!”

这条"走私"的路线,我见过。从贾家的门槛,到江家的炕沿,拢共一条村道。


三条罪状,一条压着一条,全压了下来。台底下,彻底点着了。

人群朝台子前头涌,挤成一团。有人被挤得、踩得叫起来,那叫声转眼就让更大的喊声盖了过去;有人想攀上台沿,刚扒住,立刻让旁边的人拽着衣裳拖了下去;台前那片地,多少只脚来来回回地踩,把土都踩腾了起来,灰扑扑一层,呛得人睁不开眼。台上那几个后生动开了真格。他们把贾叔从按着的姿势上直接打倒,再拎起来按着跪下,又一脚踹得他趴在台板上。拳头落下去,皮带抽下去,棍子砸下去,一下接一下,没个停。他头上那顶纸帽子早不知掉哪儿去了,脖子上的木牌也歪到了背后,硌着。

满月那天,背挺得笔直、说起话来字字句句都砸得极有分量的那个人;这会儿,梗了又梗,到底撑不住,趴了下去。一张脸打得血肉模糊,嘴里连一个整字都哼不出来了。

他还想用一只手撑着台板,把自己撑起来。

那只手刚撑起一半,一只脚就狠狠踩了下去,把它踩了回去。

就是那只手。满月那天,俯下身子、把一根手指头伸到襁褓里那只小拳头边上、由着那拳头懵懵懂懂一把攥住的,就是这只手。

台板上,那只手底下,一摊暗红,正一点一点往外洇。

江栓柱站在边上,没有去拦。他反倒把胳膊一扬,领着台底下的人,又喊起了下一轮。


就在这时候,人群远处,忽地冲出来一个小男孩。

他连跑带摔,往人群这边奔,一边跑一边哇哇大哭,扯着嗓子喊:

“放开我爷爷!放开我爹!他们都是好人——”

他身后,一个女人连滚带爬地追上来,把嗓子都喊豁了,哭腔里全是绝望的动静:

“旭东!旭东你回来!你快回来啊!”

那女人一把将旭东扑倒在地,往回拖。可台上还在打,台底下还在喊,这孩子的哭喊就夹在这两片声音中间,又尖又细,钢针似地直往人耳朵眼里挑。男孩被按在地上,两条腿在土里乱蹬,把黄土犁出了深深的土沟,嘴里的话却怎么也堵不住:

“我爷爷是多好的人哪!你们这群狼心狗肺的——从前见了我爷爷,一个个跟见了亲爹似的!这几十年,这村里头,哪一家、哪一户,没受过我爷爷的好处?!”

他瞪着台上正挨打的爷爷和爹,把最后那句话,从牙缝里嘶喊出来:

“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畜生!等我长大了——我要把你们都杀了!给我爷爷报仇!”

那张哭得变了形的小脸,我借着江浩然的眼睛看着,心里头猛地动了一下——

这张脸,我好像在别处见过。见过它长大以后的样子。

可这念头才冒出个尖,我赶紧把它摁了回去。


台底下,二牛妈忽然把怀里的江浩然往二牛爸手里一塞——那一下,她使的劲明显大了些,带着一股压不住的什么。她转身奔过去,帮旭东他妈。旭东他妈一只手捂着旭东的嘴,就腾不出手拖人;想腾出手拖人,又捂不住那张嘴;一个人按也按不住、捂也捂不严,正手忙脚乱。二牛妈过去,一个抱腰,一个捂嘴,两个女人连拖带拽,费了老大的劲,才总算把又哭又蹬的旭东,弄出了人群。

这会儿的场面,已经乱到了顶。到处是鼻涕,是眼泪,是一双双熬红了的眼睛,是被脚踩得腾起来、久久不落的尘土。台上还在打,台底下还在喊,搅作一团,分不出哪是头、哪是尾。

旭东弄走了,二牛妈又转身回来,从二牛爸怀里把江浩然接了过去。她大约是不忍心,让这么小的一个娃,盯着这样的场面看下去。她跟二牛爸低低说了句什么——大约是叫他留下,看着接下来还要出什么事——自己抱起孩子,先往村里走。

往村里去的路上,身后的人渐渐稀了,喊声也渐渐叫风扯碎了、远了。江浩然趴在二牛妈肩头,扭过头,望着那座离得越来越远的台子。我借着他这双眼睛,也回头望着。

台上,那个瘦老头被打趴在台板上,一动不动。

怀里的江浩然,就那么趴着,望着,什么也不懂。

他这一辈子,都不会记得今天。等他长大了,三岁、五岁、再往后,回过头来够这一截,能够着的,只有白茫茫的一片——够不着这座台子,够不着台上那个人,也够不着那只摊在板上、再也动不了的手。

可我够得着。一帧不缺。

还有些别的东西,我也够得着。

我没往下数。

台子,人群,那只敞在板上、没再动的手,随着二牛妈的脚步,一截截地被往后拽。退着,退着,缩成了远处小小的一团。身后那片喊杀的声音,也跟着脚步,一点一点地变远,变糊,到最后,听上去竟有点不大像是人发出来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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