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收容站那段记忆,断在一句话上。
"突发急病,抢救无效。"八个字递上去,那具趴在号子地上的尸首,就被盖严实了,往后再没人来揭。我把注意力从这八个字上头松开,像从一口深井的底,慢慢往上浮。
睁开的,不是江浩然那双眼。是我自己的。
我的身体,这会儿坐在一座戏台的后台——乡下那种老戏台,早没人唱了,半边屋梁塌下来,斜搭在另半边上,悬着,没落到底。台板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我这身子坐下去,压出个浅浅的坑。
下午三点的光,从塌出来的豁口斜插进来,一道,昏黄的,里头浮着数不清的尘子,一粒都不动。大白天的空戏台,比黑夜里还瘆人。
这一阵,前前后后又接收了四十五段记忆,收容站是最末落下的那一段。
就在我埋头接收记忆的这段工夫,我的身体自个儿站起来,走了好长一段路,把我带到城边上这个村子,带进这座塌了半边的戏台。它走那一路,我竟一点都没觉出来。
在那些记忆里,我没有身子。贴着江浩然,躲无可躲,连一片能合上的眼皮都没有,眼睁睁看他干尽那些事,我连作呕都没处呕。
倒是这会儿,我的身体能坐、能撑着膝盖、能让那股恶心翻上来顶到嗓子眼——我依旧持续使唤着它,只为隔着五百米,冷眼看另一个人。
五百米外,张振山推开一扇门,进去了。
门口斜挂一块牌子,漆掉了大半,凑近才认得出那行字:人民公社汽车配件翻新厂。
张振山进了门,我就看不见他了,隔着墙,隔着这五百米。
可我用不着看。他脑子里往外发的那条信号,是单线程的。这东西我熟。审他那些罪的时候就领教过:寻常人脑子里总有好几股东西搅着走,他没有,从头到尾就孤零零一条线;眼睛搁在哪儿、耳朵贴着什么,那信号就一五一十是什么,再没第二样掺进来。所以他看见的,我跟着看见;他听见的,我跟着听见。
这会儿,那条信号笔直往里去,干净,匀速——直奔一个地方:质检科。
到了质检科门口,他脑子里那台AI,悄没声地,放出一道指令。
就那么一瞬。
满屋子的人,满屋子的机器,全停了。
一片砂轮正打着转,停在半空,轮沿上甩出的一串火星,钉在那儿,不落;一个工人抬手往额上抹汗,胳膊僵在半道,汗珠挂在眉骨上,不滚;墙角那台风扇,叶片卡在某一格上;连空气里飘的铁屑灰,都悬着,一粒,一粒,定在它们方才飘到的地方。
不是慢下来。是钉死了。这套剧本的开场,就这么把一整间车间,摁在了它该有的那一帧上。
他绕过那些钉住的人和机器,走到一个女工跟前,站定。
我顺着张振山的眼睛,往上看。
先看见的,是她脖子上挂的一把游标卡尺,长长的,金属那头垂在工装前襟上;再是她手里——一副劳保手套,白线织的,干干净净,攥着,没戴;一身深蓝工作服,领口扣到顶。
他的眼睛再往上抬。我跟着,往上。
那张脸。
江曼丽。
我认得这张脸。不是在这间车间认得的——是隔着几十年,在一个杀了她爹妈、又把她养到十八的人的眼睛里。
这身洗白的工装,领口扣到顶。底下那块皮肉上有什么,我知道:一朵血色玫瑰,红得我闭上眼都描得出来。
认出她的同一瞬,那股恶心又顶上来,比方才坐着时,还冲。
她在这套剧本里。
这本身倒不稀奇。剧本嘛,要安排谁进来,是搭剧本那人一句话的事。真叫我坐不住的,是另一桩:江浩然记忆里那个江曼丽,根本不是这个年代的人。她那条命,她的来历,跟这身洗白的老工装对不上,跟门口那块"人民公社"的牌子对不上,差着几十年。
她不像这剧本里长出来的人。倒像被谁从她本来那条命里,连根拔起,硬摁进了这间车间、这身工装、这个名分。
张振山就站在她跟前。
直直站着,不动。
他在想什么?
我不知道。我没法知道。那条单线程的信号,这会儿只肯告诉我一件事:他正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看着。就只是看着。
信号里再没别的了。没有一句话,没有一个盘算,连那种见了猎物该窜上来的、热乎乎一股劲——那劲我贴着他领教过千百回——这会儿,一丝也没有。空的。
这才是顶顶让我发怵的地方。那些记忆里,他满脑子算计,一笔账压一笔账,我贴得越近,听得越真,恶心得越深;可此刻,剧本里的他站在这儿,脑子里那块该装着"人"的地方,被一只手挡着。
这套剧本,我之前模拟测试过几回,它往后怎么走,我心里有数。
我闭上眼。
一边,那缕意识还源源不断把江浩然的记忆往回送,一段压一段,像水往低处淌,我持续接收着,不会断;另一边,我把张振山这套剧本,从头调出来,像调一盘看过的录像带。
两条流,一条是过去,一条是此刻,同时开着。
我把"镜头"对准他此刻站的这块地方。
同一个场景,同一拨人,钉在同一帧上。只是在剧本里,这个女人,不叫江曼丽。
她叫刘莉莉。
十八岁。
这家厂质检科的科长。
我把这套剧本,按十万倍的速度,往前推进。
眼前的东西开始塌。墙像潮水一样退下去,机器化成一蓬尘,那块"人民公社"的牌子拱起来又被掀飞;紧跟着,新东西从原地涌起——厂子拆平了,起一座建材城,钢架一节一节往上蹿,玻璃幕墙哗啦啦糊满。
刘莉莉还在。
换了个名分:建材城市场管理科的科长。还是十八岁。
我没停手。建材城又塌了,重建,这一回起来的是一座歌城,招牌一块顶掉一块,末了定在三个字上:百乐门。
刘莉莉还在。
又换了个名分:这家歌城的总经理。还是十八岁。
名分一个接一个地换,质检科长,市场管理科科长,总经理。可那张脸——那张十八岁的脸——在这片塌了又起、起了又塌的疯劲里头,纹丝不动。
世界换了三回。
她,永远十八。
到这儿,有件事我算看明白了。
张振山——或者说,他身子里那个江浩然——对十八岁的曼丽,是真有一种执念。
这执念,怕是连他自己都未必摸得着。可它压在这套剧本最底下,沉得很。每一回世界被推倒、重来,旁的什么都能改、都能换,唯独这一样改不动。
到这一步,我想我基本能把话说死了。
张振山这套剧本,根子上,是由江浩然的意志搭起来的。
张振山这具身子的一举一动,根子上,也是以江浩然的意志在驱动。
他不是寄生在"张振山"这具壳子里、借着这个编出来的人,另过一段日子。从头到尾,是江浩然自己本人的意志。"张振山"这名字,不过是他给自己糊的一张脸。
当初,我把他那三百七十七起主犯、两千多起从犯,一桩一桩翻到底,就为等那条绷直的单线程,从哪道缝里漏出第二张脸来。没漏。罪行记录里,从头到尾,只有一张脸。
原来那第二张脸,不在罪行记录里。在这套剧本的署名上。
壳子不是空的,有个在旧时代真实活着的人,正藏在这具壳子里——我不知道他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但我还在调查。
我把"镜头"撤回来,睁开眼。
眼前还是那座空戏台。
我把注意力,再次沉入那缕意识送回来的、江浩然的记忆里去。
这一回落进去,劈面一片白。
白花,白幛,白蜡。哀乐压着调子,在屋里原地打旋;香烟拧着劲儿,顺着柱子往房梁上爬。
我落进的这具身子,一身重孝,正站在灵前,换着茬地受着人来吊唁。来人上来握他的手,说那几句节哀顺变的场面话;他一一应着,眼圈也红着——是个有头有脸的人,在体体面面地,办自己老父亲的丧事。
那点红是真的眼窝那儿发胀的热,我摸得着——这一样,不用演。
可这具身子里同时还转着另一样。来一个,他心里就归一次档:'这个够分量。''那头只派了人来,人没到。''这只花圈的落款,得记住。'
一边红着眼,一边点人头。这两样在他里头不打架,各走各的道。
灵前正中那张遗像,我认得。江栓柱。
眼下一个人上来,对着遗像深深躬下去,红着眼说一句"老爷子是好人",又起身——可我看着那张遗像,眼前晃的,是另一些东西:一个批斗会,台上一条命,被活活打断在脚底下,他就是踩着那条命,爬上了村长的位子;后来计生办那几年,一个个已经显了怀的肚子,被他签的字、他派的人,按上了引产台。
满堂的人,挨着个儿上来,鞠躬,上香,红着眼,说"老爷子,一路走好"。
就在这一片白、这满堂"老爷子是好人"里头,灵堂门口的人,忽然往两边让了让。
进来一个人。
满堂的吊唁声,矮了半截。
我贴着的这具身子,腾地绷紧了。我顺着他的眼睛看过去:门口站着一个人,好些年没在这屋里出现过了。
是他儿子。江宇。
一身深色衣裳,不是这屋里该穿的孝,是一路赶回来身上就穿着的那一身,袖口和裤脚上还压着久坐留下的褶。瘦,站得直。他没戴孝;也没有人迎上去,给他系一条。
他就在门口站住了,隔着满屋子的白花白幛,一动不动。屋里那几句正说着的场面话,就在这儿断了——不是让他惊着的,是没人知道该怎么招呼他。
他没看他爹,也没看那张遗像。他的眼睛在满堂人脸上扫,一张,一张,扫过去——像在找谁。
他找的那个人,我见过。最后一面,隔着五年,在一个他还不知道的地方。
这会儿,先不去想她。
那里头翻上来的,不是见着多年没见的儿子该有的什么。
是怕。
'他来了。'
紧跟着,那点怕往下一沉,沉成另一个他自己都不敢让它冒头的念头——
'他要问的。'
江宇把满屋子的人,扫了一圈。又扫了一圈。
没找着。
他开口了。在这满堂的哀乐和压低的人声里,他声音不高,可一下子,压过了所有的动静:
"我姐呢?"
满堂一静。
端着香的,握着手的,红着眼说场面话的,全停在了那儿。没人接他这一句。
这具身子里那根弦,绷到了顶——'别问。别问这个。'
静了能有三五秒。久得像三五年。
末了,是哪个亲戚,大概没经住这份静,嗫嚅着,挤出来半句:
"宇儿……你姐她……五年前就……"
后半句,没说出来。
可那半句,已经够了。
我眼看着那半句话,砸在江宇身上。
先是没听懂。他眉头拧起来,像这话是另一种语言,要在脑子里翻一道,才认得。
然后他懂了。
他往前一步,一把揪住那亲戚的领子:"五年前?哪天?哪天的事?!"声音劈了,"她怎么没的?!你们……五年了,一个人都没告诉我?!"
那亲戚被他揪着,脸都白了,嘴张着,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