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30余年前的1994年春晚,赵丽蓉老师有句经典的台词“说一千道一万,不如一位伟大的先人说的一句名言:好吃不如饺子,站着不如倒着。”这句话既适用于我的孩提时代,也适用于故乡长久以来的习俗。
在大学时,一次民俗学的课我逃课在外,忽接挚友老牛电话
“老师让现在就写作业,算平时成绩。”
“写啥?”
“写家乡的节日习俗,我哪知道你家啥习俗。”陕北汉子老牛是实在人,在没有豆包的年代,老牛急吼吼的让我把家乡的节日习俗发给他。
“你就帮我写,东北每个节日都吃饺子就行!”
这倒不是我撒谎,印象里所有节日,真就是吃饺子。
每年最重要的饺子当属除夕夜。年前所有商店的蔬菜属韭菜和芹菜最多,多是买来包饺子。家里每年都吃韭菜鸡蛋馅,除夕下午韭菜摘好洗净控水,春晚开始前切碎活馅。面活好后放在炕上醒一醒,把桌子摆在房间中间,父母便开始边包饺子边看春晚。我则轻松许多,搬上小板凳,磕着瓜子看电视。外面一有动静,就跑去窗边看是谁家又放烟花。快包好时,父亲会去烧开水——平时这都是我的活,过年时父母却纵容我可以什么都不干。水烧开,我和父亲去放鞭炮,母亲边倚着门槛鞭炮,边下饺子。等所有鞭炮放好,热气腾腾的饺子已然端上桌了。
以往过年时包饺子要放个硬币,我吃的格外小心翼翼。母亲还会去猜可能放在哪个饺子里,吃到后大家都高兴地不得了。这几年现金都难得一见,更别提硬币,慢慢的就把这茬给忘记,也少了好多乐趣。
过年期间吃饺子极多。大年初一也要吃饺子,因除夕吃的太多缘故,每年这顿饺子都不好下肚。初三初五十五也都要吃饺子,这期间因饭菜丰盛,总有鸡鱼,反而不太爱吃饺子。要说喜欢的,反而是其他节气的。
东北的很多节气也是要吃饺子的。立春立秋立冬冬至……四季的感知不仅在日历上撕去的一页一页和春种秋收的日复一日,还在一顿又一顿的饺子里,仿佛时光的消逝都要有些仪式。
夏天的蔬菜最多,反而包饺子很少。大抵东北一年中有新鲜蔬菜不易,能够炖炒的,就不必吃饺子了。但有些蔬菜家里却不常用来做菜,比如黄瓜。家里吃黄瓜,炒的不多,一般和干豆腐切丝,加酱油和醋凉拌。更多是趁黄瓜刚长大便揪下来,井里打上一桶凉水,泡凉一吃,清脆鲜嫩,最为解渴。待黄瓜稍老,那就只能做馅。黄瓜水多,煮容易破,包的大大的一蒸,鲜香四溢。
左邻右里总有种些韭菜、芹菜的,下来时每每都会割一大把送来,这是一定要包饺子的。家乡人淳朴,十里八乡亲戚朋友又多,仲夏菜多时都会彼此送点,因此绝不会买菜。每到夏天吃到饺子,大多会听到母亲说,这是谁今天拿来的,“真新鲜呐!”母亲每次都会感慨。吃完饺子天色昏黄,父亲用旧麦秆堆成一堆,点着了在院子里怄烟熏蚊子。邻居也会过来闲聊,大家围坐一起,远处的蛙声此起彼伏,偶尔有蝙蝠闪过,天边的云霞慢慢变成褐色,清凉的风和飘过的烟一起,静静的拂过面颊。我忍不住又回到屋子里,抓起几个还有余温的饺子,狼吞虎咽的塞进嘴里。
秋天时倭瓜也可做馅,我想倭瓜便应是南瓜。倭瓜馅有股沁入心脾的香甜,有一阵子父亲每天一早去镇上干活,母亲就会给父亲烙倭瓜馅的馅饼,那真是我吃过的最好次的馅饼了。我总觉得这是干活专属的饭,平时家里竟从来没吃过。倭瓜做饺子则以蒸为宜,饺子要包的很大,一咬开里面透着热气。秋收时的原野忙碌喜悦,正和金黄的倭瓜馅相称。
白菜水饺最好,不过按照母亲来看,要放些肉为佳,只可惜肉总不能常有。每年家里都种一大片白菜,初秋时砍下来堆好。深秋时节,父亲把齐胸的两口大缸刷洗干净。我从小卖店买来十斤粗盐,用擀面杖赶碎。父亲把洗好的白菜一颗颗往缸里放,每铺好一层,就洒一层盐,直至快至缸口。院子里有每年用的大石头,父亲同样仔细刷净,慢慢压在菜上。锅里烧好一大锅开水已经渐渐放温,父亲舀来浇到缸里,直到没过白菜。初雪马上会来,北风卷折白草,人间顿感萧瑟。但酸菜就在这红彤彤的灶台旁,在泛着白霜的外屋墙角,慢慢的酸脆绵软。
酸菜腌好时,第一顿一定是先捞出一颗来包饺子。酸菜捞起控水,切细丝后剁碎。家里有油渣时便加一点进去,有时也会称一小块瘦肉——酸菜馅的饺子确实要加些荤腥好吃。吃时一定要蘸蒜,今年种的新蒜,掰开捣碎加酱油香油。炕烧的滚热,身上的棉衣干燥暖和。阳光洒在院子里大堆的玉米上,猫也跟着热气回了屋,刚煮好的饺子胜过一切。
父亲母亲过生日时,也要吃饺子,我过生日时则不。小时我生日时家里会吃鸡肉,这是除过年外唯一吃鸡肉的日子,显得格外郑重。过生日那天还要吃鸡蛋,可以敞开了吃。父母过生日则在早上煮两个鸡蛋,晚上包饺子,每次也都是酸菜馅的饺子,暖呼呼的吃完,便算是又长一岁。
家里包饺子意味着丰盛。母亲早几年手上做过一次手术,做饭很不方便,父亲又每日上班不便照顾。家里大姨三姨和舅舅,隔壁邻居和大嫂,都会来帮忙做饭或来送饭。做饭的也要给母亲做饺子,送饭的更要送饺子。饺子馅也各有千秋,生怕母亲不爱吃。其实母亲饭量很小,尤其如此情谊,想必比饺子更能饱腹。去年小石头出生,母亲来西安照顾,只父亲一人在家。父亲平时本来做饭就少,会者寥寥。好在又是左邻右里、一众亲人,不但每逢节假就喊父亲去吃,每次还带回好些饺子冻在冰箱里,足够父亲吃好一阵子。每次父母视频,我听来也觉温暖。
这几年包饺子渐渐成为一种调侃,是春晚烂梗的代表。看着电视里动不动就包饺子,我也觉得对于创作者来说过于浅薄和偷懒。
但对我来说,童年底色本就清浅澄澈,一盘饺子端上桌,一年、一季、一个温暖的日子,就这么悠悠而过了。
饺子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