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7月10日 星期四
文/湖畔书苑•刘东锋
珍惜每一天
一声“晚期”，像块冰冷的石头，砸在我的身上，奶奶的手搁在雪白的床单上，枯瘦的指节清晰可见，曾经这双手，牵我走过田埂的泥泞，捆过沉甸甸的稻草，是土地赋予她最坚韧的筋骨。如今，它们安静地搁置着，仿佛生命正以一种无声的方式，从这熟悉的轮廓里悄然抽离。
奶奶今年83岁，一辈子要强的她勤劳、节俭，无论何时都在默默为后辈付出。我父辈在外面打工时候，几个孙子女都是奶奶带大，后来我们陆续长大，为让儿子儿媳继续安心在外务工，大约15年前开始，她便坚持要一个人在镇上租房子居住，说是这样就解决了购物、就医等难题。但实事是太过节俭，导致了长期营养不良，经常出现晕厥等疾病。前几年，因为不放心，我便与妻子将其接到城里一起居住，奶奶也很快融入了城市生活。
在城里的日子，奶奶迅速转换了她的“战场”。接送曾孙子上下学及课外补习，从家到学校的早餐店、都梁游泳馆都有工作人员认识她。明明道路安全，孩子也已长大，可她总是不放心，理由质朴又固执：“不行，我们家孩子太本分，有些大孩子会欺负他！”这份近乎执拗的守护，是她的爱毫无保留地倾注在新的坐标上。
厨房，则是她每日下午坚守的另一个“哨所”。每天下午，奶奶的身影便准时在厨房里出现，淘米、蒸饭、洗菜，每天只等我们下班回家，点火下锅，便能迅速升起人间烟火。如果不是因为她的厨艺我们不习惯，可能我们回家就可以吃饭了。
另一个“战场”是超市与农贸市场，城市的光怪陆离没能改变她骨子里的精打细算。她像一位经验老道的侦察兵，最大的乐趣便是奔走于各个市场之间，敏锐地捕捉着打折促销的信息。青菜便宜了五毛，鸡蛋限时特价，她必定会像在秋收时节抢收一般，毫不犹豫地“收割”回家。
而此刻，看着日益沉默、消瘦下去的奶奶，那些曾经让我们无奈甚至微愠的“囤货”、风雨无阻的“固执接送”，和案板上永远提前洗净码好的蔬菜、电饭锅里永远温热的米饭，竟都化作了心底最酸涩也最珍贵的回响。她的一生，何尝不像那部《活着》所揭示的真相？人是为了活着本身而活着，而非其他。奶奶以最泥土般朴实的姿态践行着这一点。在乡村，她为土地和后代燃烧生命；在城里，她迅速转换角色，以接送孙儿、精打细算、日日备好饭蔬作为新的“农活”，继续倾注她全部的热忱与守护。面对突如其来的病魔，她依然沉默居多，少有抱怨，只是用日渐浑浊却依然温和的目光，一遍遍描摹着围在床边的我们。那目光，包容如大地，沉静如秋收后的田野。在这份沉默里，我读懂了奶奶生命最底层的密码：她的活着，从不曾是为了逃避终将到来的长夜，而是为了在每一个白昼，用尽全力去爱，去守护，去给予，如同土地滋养万物，不问收获，只管耕耘。
生命，终归是一场盛大而平凡的农事。有春播的辛劳，夏耘的汗水，秋收的喜悦，也必然有冬藏的沉寂。奶奶已将她的一生，在土地里，在灶台边，在接送孙儿的路上······当她倾其所有，馈赠了丰盈，收获了温暖。如今，这份温暖，正被一个名叫“晚期”的、更汹涌的“打折”，冷酷地清仓。而我们，只能徒劳地攥紧那尚有余温的回忆，如同攥紧一把故乡的泥土，和一碗她提前为我们蒸好的、却再也无法共同享用的白米饭香。
